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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孤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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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 lune

 

几生修到人如水, 任它烟波落梅花 这里是我的个人文集,我的博客已经转移到http://blog.sina.com.cn/u/1434951882 小可当扫花烹茗以待!!1

文章

梅花霁雪梦中人  (作者置顶)

殷勤青鳥銜梅枝,三弄是琴絲

我初听“梅花三弄”是在雪满自家庭院时。不过十四五岁,便觉我此生不是流水,而是梅花。有种冷冷的冥冥之感。二十岁那年秋日,听说有一位会抚筝会舞剑的女子,而且在校园的一次晚会上唱过《枉凝眉》,真是令人不胜喜悦。我便去找来她电话,说些没头脑的事情,却不曾见她一面。

结果一堂文学课后,她来寻我一位朋友,再无横君,亦是她朋友。她走路及稳当而且平静的,细眉细眼,两鬓的头发用发卡卡在耳后,显出脸庞的圆满。她径直走到再无横君那里,亦不看我,一副空山流水的洒然。她不是那类一眼望去便知美丑的女子,而是不言不语里有水的灵气。

于是我日日去寻她,有时我在自习,她也来寻我。我背后称她“婧儿”,她当时是不知的。那时天气渐寒,好在阳光总是灿烂。我与她就在图书馆前面广场上一圈圈散步、说话。我是极爱说话的,我的朋友济阳生曾说我“整日聒噪,简直不知是哪一季的鸟。”然而在她面前,却战战兢兢。她读书极多,爱好亦广,而且勤奋。我喜欢她每次说抚筝如何用指时的表情,仿佛不是对我说,而是对花。我们都爱《红楼梦》,亦都最喜林黛玉……一个男子偶见一个极聪慧,极勤奋,又有灵气的女子,实在是不能不有些微微笑意,惊讶上天的造化,然而表面上是波澜不惊的。我的沉默,半是因为小心,半是因为平静。

婧儿与我俱喜爱猫。大抵是毛有种灵性,而且千百年来,在东西方的文化里都被不公平的对待过。小时候在乡下听见夜里猫叫,总疑心一个孩子丢了心爱的玩物,急急的在寻找。她又特别喜欢肥胖的猫,说见了胖胖的大花猫,心下便有种痒痒的感觉,很是舒服。她又喜欢鱼,喜欢把手指放在鱼嘴中。她每次给我将这些事情,声音抑扬顿挫,走路也是蹦蹦跳跳的。

后来她送我一张洞箫的唱片,我很是喜欢,便为每支曲子写一首诗或词,恰好十首,叫做《琴箫十韵》。送给她,她自然是欢喜的。一日同去图书馆,她问我,有没有读过沈从文的小说《三三》。我说没有,沈从文的文字,我总有些不耐烦。她于是一笑。傍晚,我一个人在图书馆找到这篇小说。难怪,三三是个女子,她的神情眉目,仿佛与婧儿相似。傻傻的,却也耐人寻味。初恋的三三总是说:“这次回不去了……”,是一种春心荡漾的旖旎呢?还是要离开故园的注定?总之都带着一种决绝。三三偶遇了少年,少年却死掉了。此后的三三,无论走出田园,还是依旧留在溪水柳岸的风日里,都会一辈子忘不掉少年的白衣白影,那时没有情爱的爱情,没有心机的心机。

回去我告诉她,我看《三三》了。她仍是抿嘴不语。然后说:我给你一些好茶叶喝,味淡,颜色却极好看。果然,几粒茶叶,泡上十几分钟,便在黄昏一样的水里舒展到极大,仿佛芭蕉一般。有水零落沾衣,香气氤氲的。她弄茶叶,我便偷看她,你知道我的心里有多少欣喜吗?那是一种寻遍古今,碧落黄泉都曾梦到,山回路转时偶遇的一种欣喜。脸上却只是淡淡微笑,心里竟也平静,似乎这个等待亦是炉火纯青。我早知有这样一个人,只是不期而遇。却不愿意惊慌失措,只这样淡淡足矣。小说里,靖儿与蓉儿是天生的好姻缘,古来风日,今天的烟花朵朵,其实都是有溯源的,且等我,将这朵相思,开成月白风清,好一轮满月。

 

當時攜手梅花落,眉上風吹過

那一年冬日,十二月廿二日,真是佳期。她的手到了我的手里。运动场前一段星光细碎夜无惊的路,彼此沉默不语。其实那一刻,我却有些羞涩,真想用另一只手,拉一块夜云遮住双颊。她的小手总是温润,其实有种冷气。尘世尘世,世上之事本来就是尘土一般的飞扬,浮躁。而她却如淮南皓月,清澈坚持。我从故纸堆和一场记忆中翻出那句诗:死生契阔,携手相从,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张爱玲在《半生缘》里写,人间最平常的事,即你喜欢的人,偏偏亦喜欢你。我却以为这太难,需要几生修炼才行的。我都记不得我的前生如何如何,才会有今生的脉脉此情。所有的男子,都有自己的历史,都有自己的江湖沉浮,佳人梦远,英雄无觅,浪子舟头。谁也不能肯定,眼前人就是今生今世那个人。“落花流水总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这必定是他还没有遇到那个人。我历史里的娇娃玉人,生生变成了画上影,梦中痕,与今天的风月一点不相干了。而她又是“三三”一样的人。我与她灯下面对面,都不言语,她只是低头,眼睛看向我的鞋子。人生最好是风日,是日月星辰在你的眼里,而你只是淡淡的。

几日后便是她生日,我惊慌不已。我的朋友临清子恋爱时,亦不知为她恋人生日备什么,花了一个下午买来所能买到最好的文房四宝。我当时亦不知怎样,只是提笔为她写一封信。冬天里,她欢喜地竟有种春意。我又仔细看她笑靥,双目炯炯的。拉她出去散步,发觉已经说了两个多月的闲话,再说就剩下谈婚论嫁了,彼此羞涩无比。真不负当时的太阳,虽有冷冷的风,却是日照大地,灿烂光明的。

从此日日在一起,彼此讲话终于不再矜持。比如我说:坏了,今天忘记刮胡子。她便说:“廉廉颇有须”。我心想燕燕于飞日,陌上采桑的罗敷应与她有同样的眉目;一日在餐厅遇见临清子,招呼而过,她又说:“分明是你想让他注意我……”;每次送我橙子,她必要念一句:“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而我此刻必要向她耳朵里吹气……

其实我与婧儿应当是相敬如友,而不是相敬如宾。因为“我有嘉宾”,不过“鼓瑟吹笙”,大雅之乐而已。我与她亦要像朋友之间,有种义气在里面,是今生今世不相负的。世情冷暖,冷的是世,暖的是情。世界万物总有与我不相干的一天,然而终有情可供一辈子的取暖。亲情、爱情、友情,一己之情皆在其中。不是无情,而是有情,我才可以终生平安的。

 

玉酒對愁澆,和淚梅花笑

转眼冬去春来,转眼开到荼縻花事了,转眼子规声里雨如烟。又到秋日了。我有朋友告诉我,“随波逐流”四个字,就是你了。我不喜欢,却也无可奈何。人哪,做过的事情虽是落花流水,去留无迹了,却也如鬼魅一般的常常出现,冷不妨吓人一跳。我认识婧儿春夏秋冬,从前的朋友,尤其是女子的朋友,仿佛都杳无踪影了。某年某月某日,蓦的想起这些人来,便觉他们都化作蒲公英被风吹散了。而且大学即将毕业,我与婧儿便聚少离多了。

况我又是一个宠辱皆惊的人。人生在世,最是宠辱不惊极难得,既要呕心沥血,又要妙手偶得。我做不到。我与一些朋友玩儿,常常沉醉不知归路。在她面前却总是瞌睡。惹得她笑眯眯对我说:“你总之见我就犯困……”我一听,也觉赧然。春夏秋冬了,当初在广场上绕着圈子散步,滔滔不绝的日子真是境界高远,可惜再难得了。如今只是这般的淡。我只感觉欠她,却又不知该怎样。她又说:“你真是个无情的人。”于是想起《胭脂扣》,如花自杀,十二少苟活,有人骂十二少怕死,我以为十二少不是怕死,而是无情。无情的人,问心无愧都不必去承诺的,我怎么会是无情的人?我只是自私,谈不上无情的。然而亦不知该说些什么。

终于一日,在自习室走廊的窗下,我与她大吵一次。她说从此分开罢,自己说罢,自己反而落下泪来。又说:你是我一个古典的理想,而这个理想的生命只有一次。我听了满心的难受,脑海中恍惚的,皆是她的眉目与神态。因为我亦这样想,想她是我大观园的理想。哭过了,抱过了,亦安静了。我说:回教室收拾东西,送你回去。她点点头,指指脸上泪痕,让我自己进去。我装好自己的书,一件件收拾她的笔、笔盒、书。好像她已经不再属于我,甚至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我打开她的笔盒,里面有一张便条,凌乱所记,是备忘的人事。我把笔放进去,一本一本的把书放进书包,《牡丹亭》、《元曲选》,于是忽然记起程小青,想起她的诗句“岂独伤心是小青”。眼泪再也忍不住了。我想这个人就在门外,擦拭泪痕等我去找她,她的书,即是她的世界,单纯、敏感,有时也深刻到洞察世事。收拾好,打开门,她果然垂着双手等我在门外,还在笑,我却心都碎了。

那晚仿佛有雨,落花一般纷纷扬扬的。伞在灯下透着昏黄,可以看见伞面的图案如水印花般好看。一路走去,亦是有南朝民歌的风致。次日我们未见面。晚上自己看电影《滚滚红尘》,看章能才往沈韶华耳朵里吹气,伤心不已。第三日,她发来短信:“我的自行车丢了,仿佛两年没见你了。”我知道她必定在自习室里,一路健步如飞,心里念着她的模样,见她时,反而在路上。白日无惊,仿佛初见。她一手温润,双臂清寒,我脑海里有一大片雁从芦苇荡飞起,寒意悠悠,却催人泪下。这真是歌唱一般的,不能自持的。

于是一切都好了,不几日,她发来一条有趣的短信:“你身上到处都是小月牙,分明是个白白的月牙小哥哥。耳朵薄薄没有垂是月牙,眉毛上弦眼下弦……”我也乐了。直到毕业,又一个秋冬春夏,虽然亦常有拌嘴,路却渐行渐远了。

 

暗香疏影,千朵算都是相思

每次寒暑假,我回自家庭院,两个人总隔山隔水听不见的。今天写这些文字的时候,我亦整日枯坐在家看书写字,寂寞的很。这时候必然念着她了。真的,人生之情,便只在朝朝暮暮的,那形影不离时,不必说颦笑,单是不语亦是好的。再想想,总有一天,我与她会老去,甚至有一个人会先离开,到时候,又有谁记得我们此生此时的爱恋?真怕人啊,虽是刻骨铭心的。

在家枯坐,已发觉自己心胸渐成荒漠,读书写字,总是没有灵气。顿时又思念她,总让我湿漉漉的,又紧张,又忧郁,又兴奋。想她那日说“不读书不写字,总觉得脖子上有虫子爬。”这种新奇的感觉,正是之于灵气的。

想她发短信给我“小榻素琴卧,蒙尘久自怜。清音低回处,总在玉人前。”

我发短信给她“字字欲工小楷诗,小窗微漏日斜迟。茶香谁有偷一半,清浅之余是相思。”在短信里随手写,格律亦是不拘的。这个时候,我仍想着她的红颜面庞,嘴角向上翘起,就是笑了,然后头发会抖。又想彼此称呼对方的样子,总是能笑出来。人自老,春长好,梦假期。我告诉她:婧儿这名字太普遍了,我若写文章,怎么称呼你?她说:还是最喜梅花,你看着办。我说:暗香疏影君就好,虽不空灵,却让人一听便知你是梅花仙子。

那年冬日半夜听琴,风声雨声呼之欲出,果然次日细雨蒙蒙,冬日飘雨,有别样凄清,不那么悲,苍苍的只是一种古意。看高树高楼,都是寒烟杳杳,风里有种梅花的味道,又极难分辨的,好象满世界栽满梅花。今夜我又听琴,想着有朝一日大雪绵绵,庭院寂静,婧儿抚琴我吹箫,天下的节奏都是一样的悠然慢了,日月缓缓,日子漫漫,我们只是一个庭院的世界。真的,雪是极纯极美的,况且雪总不会嫁人,是和大山大河、庭院梅枝厮守的。……曲子又到《梅花三弄》了,心头早已覆了一层雪,只求这冰清玉洁的境界,冷香清骨的感觉。梅花在有情人的心中总是开不败的,雪也要年年岁岁的飘着,才不枉了我与君的相敬如友,共同的一个梅花庭院。

只为这一曲永久。

 

 

 

 

 

 

 

停云堂主人  枕石

乙酉七月十八日

- 作者: lalune1983 2005年08月31日, 星期三 16:52  回复(10) |  引用(1) 加入博采

《世说新语校笺》跋

《世说新语校笺》,分上、中、下卷,上下二册,刘宋刘义庆撰,梁刘孝摽注,徐震堮校笺。中华书局1984年版,繁体竖排印本。定价36元。前有徐震堮前言、目录,后有附录二:《世说新语词语简释》、《世说新语人名索引》。甲申春会员价购于济南市泉城路三联书店。

余视此书为人间风流第一书。泛泛阅览,多有不通,所识所记,唯“率性”一语而已。越名教而任自然,物物而不物于物,此为隽语。然古之隽语,今亦演而成虚伪。故一任心性,一任胸臆之气,浩然畅通。“名教亦有风流”之谓也。魏晋风度,非风流而名风流,其实若何,心自知也。且行言万殊,吾之所从,吾之心也。若古人见我,亦当入此书中。甲申十月十一日跋。

- 作者: lalune1983 2005年11月29日, 星期二 00:01  回复(0) |  引用(1) 加入博采

读《罗丹艺术论》

本书其实是罗丹艺术哲学的总结,以随笔的方式来讨论艺术,使全书语言生动,读之三日,颇觉流畅。罗丹的基本思想就是用心灵去雕刻自然,让自己最真实、充沛、细腻的感情来完成作品的每个细节。他的自然观是泛神论的。在具体的雕塑上,罗丹强调作品的运动、色彩的真实、个性,他是另一位“雕刻时光”的大师。雕塑的时间性一旦形成,作品就会有超越时间的魅力。他的作品是活的,有生命力的。在艺术史上,罗丹受古希腊雕塑传统(菲迪亚斯)和米开朗琪罗的影响。从古希腊雕塑,尤其是菲迪亚斯身上,他学到理性、纯粹、彻底的自然;从米开朗琪罗身上,他学会了如何用刻刀来塑造灵魂,表达最个人体验的真情实感。于是罗丹的艺术达到了存在主义的高度:雕塑灵魂,创作信仰。赋予作品以灵魂,又使这灵魂拥有从作品的物质外壳摆脱欲出的强烈的生命力以及信仰的力量。罗丹有许多青铜质料的作品,质料的特殊更令人感到一种不安与疼痛。

罗丹对波德莱尔的赞赏表明了他的现代艺术取向,罗丹走在从审美到审丑的路上。

最后,本书里罗丹谈到了艺术家的贡献。他的态度与西方马克思主义几位哲学家的态度很相似:只有艺术才能为人类的灵魂找到归宿,人类没有天国,没有神界,只有艺术的澄明之境。

本书由罗丹的朋友,Paul Gsell记叙罗丹的口述而成。分为十一章。都很耐读,第六章《女性美》尤为出色。这一章引用雨果的一首诗,把女人比喻成泥土“女人的肌肉,理想的泥土,奇迹呀……”,这与中国把女子比喻成水,真是不同。

本书于甲申冬季在济南市中山公园旧书市场,以两元购得,有黑白附图十数祯。内夹青岛市新华书店发票,时间为1981年。

 

 

 

 

《罗丹艺术论》

[]罗丹 口述    葛赛尔记  沈琪译   吴作人校

人民美术出版社     1978年版   定价0.58

- 作者: lalune1983 2005年11月29日, 星期二 00:00  回复(0) |  引用(1) 加入博采

《板桥杂记》跋

《板桥杂记》(含《三吴游览志》),清代余怀著。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版,简体排印本。李金堂校注。全书前有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说明》与李金堂《前言》,可知底本为1984年广陵古籍刻印社重刊民国上海进步书局编《笔记小说大观》中收录之此书。

《板桥杂记》分上、中、下三卷,前有自序,后有附录二,后跋一。《三吴游览志》,不分卷,前有吴梅村序。

余深爱此书,甲申冬季以七折购于济南市英雄山,暗香疏影君手荐此书曰:“购之!”余问之笑而不答,后读之则不忍掷案,始知初言之深意。

秦淮院妓,中华第一批解放之女子也。其人无不命途多舛,令人不胜感叹。明亡,数也。扫眉才子,戮力为国,终不免矣。而昨日云形雨迹,足以道后人,不亦幸乎?一一阅过李十娘、顾媚、董白、卞赛之事,亦知倾国倾城之人之事,无不令人不辨世事滋味。明季清初,时代之灵气不归于山岳男子,而归乎女子之灵气矣。《石头记》一书必成于清代,秦淮女子风流在前也。读罢唯两字,嗟乎一叹焉。乙酉六月记。

- 作者: lalune1983 2005年11月24日, 星期四 00:29  回复(0) |  引用(1) 加入博采

我的阿莱城姑娘

这也是一件旧事了。
十一月十二日的时候,去北大看了罗兰佩蒂编导的芭蕾舞剧。我知道很多人冲着《Carmen》而去,很多人冲着Roland Petie而去。我是因为《阿莱城姑娘》,也可能是因为阿莱城姑娘。
我对法国的兴趣,根本还是思想,不是美食或普罗旺斯这类沾染伪艺术气味的地名。然而《阿莱城姑娘》的故事的确发生在普罗旺斯。罗兰 佩蒂用梵高的画作芭蕾舞剧的背景,亦是因为梵高曾在普罗旺斯的缘故。
庆幸我在聆听全部组曲和观看舞剧之前,早已听熟了那支长笛与乐队的《小步舞曲》。当时是高中时候,某个冬天。没有雪,天寒地冻。一个人在屋子里听。那个时候哪里知道这是都德的原著,普罗旺斯的故事,悲剧。我脑海中仍是古老的格林童话情结:
欧洲,中世纪,城堡前的市政厅广场,大石板路,一个金黄色头发女孩的翩翩起舞……
后来知道了,这是一个女子的初夜。
她不是阿莱城的姑娘
她心情如长笛般的悠扬
她不知道她的新郎在思念另一个女子
长笛被乐队的合奏猛然打断
新娘的爱情被新郎猛然拒绝
……
美丽的小步舞曲,原是如此苦涩
记忆的轮回周转,左右了自己的喜好。从头说说这个芭蕾舞剧。按照原版的《阿莱城姑娘》组曲,一开始是教堂钟声的描述,铜钟的声声敲响亦仿佛在提示死神的来临。舞剧是以组曲里第二首曲子《法兰德斯舞曲》做开始。我早就料到,终于可以看一场芭蕾舞版的法兰德斯民间舞了。一群法国南部农民的狂欢,集体舞,应该有篝火、葡萄酒。能歌善舞的民族真是幸福的,偏偏我们汉族是没有舞蹈的。只能跳交谊舞,唱流行歌。
罗兰佩蒂编这部舞蹈,是为着男主角的脚下功夫。所以真正的看点,乃是舞蹈。我对此没有研究,只是感觉全剧一气呵成。男主角无论是舞蹈技巧还是戏剧表情皆深深的吸引了我。
梵高
他美丽的画作总有隐忍的悲  充满热望  转瞬绝望
正如海德格尔从中看见的存在
阿莱城的年轻小伙子
生命在梵高的世界里生长  走向死亡
……
而我所想的,是自己的情怀。这才是最真实的。格林童话的情结,也许在芭蕾舞剧能找到,我的意思是,最感动和最本真的白衣新娘。

- 作者: lalune1983 2005年11月24日, 星期四 00:27  回复(0) |  引用(1) 加入博采

甲申诞辰小记

——廿一岁记

上午,手機關機。午時開機,皆是祝福,其中父母之短信至爲感人,心下甚慰。

飯後,小臥而思:曾以爲此身不滅,終能快意騁天下良圖,忽覺一己之謬甚矣。遂絕意于思,高被而眠,一睡至下午四時。醒,誦陶淵明詩,見其欲罷不能,餘亦欲罷不能。恨飛鳥,悔遊魚。莊周之意,唯在胸臆,幹青雲壯志何?夫人自存肝膽,自懷乾坤。言固不虛,然無身外之托,肝膽何存?乾坤何存?淵明平易之外,時露崢嶸,其恨恨之色,不次左鮑諸公;風雲之狀,亦稍淩太康餘賢。何況我哉?少年不建功,韶華竟何惜?來鴻複去雁,年年爲誰啼?又見淵明知音之語,伯牙之塋滄桑矣,琴書之悅湮沒矣,所謂知音者,自況也,文人自戀之藉口也。真當知音佳譽者,恐不在山水朝市間,乃在青史遺文中矣。

黃昏獨步校園,景色清新。憶幼時餘家騎腳踏車歸省。所路皆清溪小路,松子落無聲,鳥鳴時在耳。麥苗、平疇、碧天、遊雲,人行田壟側,不見城市之迹,墟落人煙……家人晨去暮還。朝汲清新露,夕浴暮陽輝,談笑有舊事,顧盼無塵囂。祖父祖母,企盼庭中,瓦屋泥壁,枝柯蔽庭。所飼有鳥禽,所侍唯花草,一朝相見,笑嗔盈耳。三世同簷,禮儀樸素……竟一晃十餘載矣。今日歸省,一路失卻山水清音,民風亦不同。工業入鄉村,日夕機器轟鳴。祖父祖母,垂垂老矣,舊歲神采,今昔淡然。祖父猶如告老官吏,每敘及時事,未嘗不憑軒嗟歎,以爲世風每況愈下,日日趣味,汲水侍庭觀電視而已。中庭柿樹,余幼時頗喜攀援,今亦不存。

流水二十一載,今又甲申。不知上下五千年,更有多少甲申。年歲漸長,日記漸短,每日大事茫然,小事不管,豈非佳境?然終知流光最無情,人生真當勉勵,真當珍惜,真當養生,真當爲親人而長存,爲親人而自惜也。胡公甲申八月初六渠丘張某記。

- 作者: lalune1983 2005年11月18日, 星期五 00:37  回复(2) |  引用(1) 加入博采

妹妹(潇筱诗草外编外六首)

妹妹

妹妹(1)

妹妹不是一个名词

是一幅淡远的水墨画

 

陌头杨柳

掩映画楼绮窗

妹妹独立在指尖的远方

氤氲的画意恍惚

宣纸也风流

 

书生没有白马

单薄成一本线装的旧体诗集

曾打开无数诗酒郑卫的手

最后要合上一个萧瑟的结局

 

妹妹哭向记忆的深闺

依稀听得花魂的消散

玉人的眉间心上

还是情思万缕么

书生的欲说还休

还是留下笑容的意境悠远

 

妹妹(2

故园的幽深巷陌

迷失了

书生的羽扇纶巾

               和记忆的烟花纷落

 

倘若有一万种可能

书生选择最残忍的一种

于是妹妹

忍心就这样痴坐在镜前楼上

让泪珠把世界都传染?

紫绡流苏帐

              香奁枯蝴蝶

 

书生最见不得落花

诗句显得无比低贱

原来凄凉是最大的罪过

可堪寂寞空庭

花落进酒盏

            酒却洒在青石小径

 

妹妹笑了

美么?

 

妹妹(3

水乡的兰舟一叶

不知谁何年何月的素心一瓣

把那朵芳魂吹到北方

 

悲剧的起源往往凄美异常

 

等到天地的日月轮回

命运的离合悲欢

妹妹挂着泪珠  扶着自己薄薄的病影

喃喃而吟:

 

有许多人为她祭上泪水

从此知道了

男人的心里是能成江成河的

只不过

有的汹涌澎湃

             有的静水流深

 

书生只是其中一个

白衣伫立   采莲舟头

寂寞人无语    淡泊风满袖

 

突然箫声呜咽

穿透所有的情感

语言成为累赘

        只剩下鸟羽纷飞

 

妹妹(4

其实书生在何年何月就知道了

妹妹不是一个名词

妹妹也不是一幅淡远的水墨画

妹妹是永远的优美意象

 

挂在疏桐的缺月

黄昏的一蓑烟雨

撑着的油纸伞

          掌中的蝴蝶

 

最禁不起自己的一声叹息

将古典的渐行渐远

化作妹妹的灵气

死生契阔未必是诗经的假语村言

还好有如烟的缘分哦

把一切的传奇

        

                                                       2003年7月21日

我不会写现代诗

我说我不会写现代诗

我这样的遗少怎么会写现代诗?

 

我浪迹天涯   从盛唐流落到今天

曾经手拈莲瓣   足踏芳径

曾经口吟风月   身醉池苑

天子赠我黄金牌   醉遍天下不纳钱

美人遗我英琼瑶   一朝放浪需尽欢

 

我老不死的生命   丝丝缕缕

到今天还想诗词歌赋   锦绣文章

真是做梦

崩溃的辉煌的帝国

为了你   我遍寻向右翻的线装书

却发现竖排繁体的历史一律被删除

 

长安沦落在青楼

天子被废为庶人  

彼黍离离

 

现在秋深如潭   寒彻朽骨

一帘荒唐宛然

我长歌当哭  远望当归

听晚蛩泣碎如霜深夜   落木萧萧

看烛火燃起似画幽梦

寂寂空巢下   人倦旧屏风

 

蓄起千年长发

重戴青玉琉璃紫金冠

脱掉百岁胡服

书生的长袍临风   玉袖翩翩

然后抚琴在烟霭沉沉

花枝掩映   窗含夕黛

如果怀念需要完美到残忍的极致

我愿意让我的指尖凝血

洒一生

 

等待

就这样的在花园等待

让月光流过头发

抚过耳朵

吻过脸颊

 

读《醒世恒言》插图

弥漫宝马香车的气息

萦绕      几声低语

在隐居的山谷中

幽然           

五月晨

是清凉的水呀

推开房门

冷不防被泼了一身

我想只有两件事情

等待

寂寞

 

等待着

一些注定的后悔 

许多被笑语掩埋的尴尬

 

等待着

一些青春的叶子绿了老了死了  以及

一瞬间惊醒灵魂的午夜钟声

 

寂寞呀

在祖辈们长眠的乡村墓地

没有鸟和墓碑

白色枯萎的树林

有如月下惨白的笛声

黄土和烧酒

和那些被赋予纯粹意义的纸币

 

衰草在风中

摇晃坟茔上湮灭的传记:

人们生也寂寞

死亦寂寞

生者往往认为死者很寂寞

死者亦注视着生者的寂寞

 

田垄侧泛出微微的绿意

远处传来孤独的爆竹声

一辆破自行车靠在路旁

压倒了一块红色的砖头

总之不想住在这里

不管有什么理由

总是渴望森林

比如属于小施特劳斯的

维也纳的森林

或者格林兄弟的

不莱梅的森林

 

宁愿做一只花衣的甲虫

在茂密的三叶草下面

弹唱每一个有月亮的夜晚

 

宁愿做一只好奇的松鼠

在古旧的树洞里

贮藏秋季

 

宁愿做一只精灵

在午夜的森林中心的灌木丛旁

用魔杖挥洒醉醺醺的星光

 

甚至做一只红红的狐狸

用尾巴盘算如何

捉住那只肥肥的野兔

 

现在我的确住在

高大茂密的森林里

只可惜这里的树

是灰色的高楼

- 作者: lalune1983 2005年11月14日, 星期一 18:32  回复(0) |  引用(1) 加入博采

潇筱诗草第八卷 新体

新体:

窗前

在俄尔浦斯的琴弦里抓住

虚无的衣香鬓影

那是我无处不在的

童年

回忆

歌声

坟墓前的成人礼

盛满骨灰的祭器下的交杯酒

生与死真的是两个王国

我们永远不能拿到通行证

只能 

如一扇风雨中的窗

打开

又关上

 

永生的花园

无论多么卑微的命运

在这最后的花园里

都不过是一次忧郁的叹息

 

我们能以卑微的姿态

进入这永恒的花园吗?

 

为何要从一处永生

走向另一处永生?

永生也要证明孤独么

如果孤独作为爵位

我愿意代代相传

无题

对于一个凡人

天使是无时不在的忧伤

她轻盈的羽翼每次划过星空

比我的一生还要漫长

 

年轻的我们呵

每次看见太阳

即以为洞见了宇宙的神光

所以我们不会停止

纵然有着明智的迟疑

尽管朝向黑色的墓碑

也会继续飞翔

 

你绽放在女孩美丽的头上

以花冠的高贵姿态

不是因为娇艳或者芳香盛开

而是她们盈满哀伤

带着死亡与纵欲的甜蜜

 

花朵在什么意义上

成为一个存在者呢?

你又是怎样

挽歌生者  以及

从死者的槁灰中

召唤泪水?

同时  神圣的你

又怎样以一种象征而被反复聆听?

从一个花园

到一个祭坛

童年

我不想留白

然而离开童年神圣的土地后

我诗人的权杖

已经失去

 

乡村与城堡

传说与童话

传说总是从王冠开始

童话总是以森林结束

 

我童年的柱廊

四周有诸神的神龛

我意识到那白色石柱后面的一声哭泣

有真实的树影蓊郁

 

神就是我的童年

他美丽的水晶头颅

永不腐朽的骸骨     喃喃低语

 

修饰成童话的童年

被绣满花边的青春

我以为我已经活过

我满足了

我闭上双眼

成为一棵无花果

爱欲与文明

在我二十岁的时候

每一个女人都是异国

温暖的土地

起伏的山丘

茂密的树林

幽深的湖泊

成熟了

成熟了

那生长欲望的平原

蛊惑着收割的热情

 

爱欲与文明

扭曲了人类伟大的繁殖

从此人类更伟大

陶制

雅典城

有什么不可以贮满呢?

 

你优雅的赤裸

双耳闪烁

古希腊的灿烂阳光

沉默的秩序

沉默的理性

沉默的诉说

 

向住在耶路撒冷的那两个

自命不凡的神

微微一笑

魔鬼

我如今一切平静

欲望不常来打扰

那些理性已经沉睡

记忆也慵懒了  也许

那个雕花的以色列翡翠瓶

仍在宇宙中飘来飘去

寻找我的灵魂

我打一个哈欠

沉沉睡去

猫城记(借老舍了)

许多年前我听过一支荒凉的曲子

阴霾的城市  恐怖的钟楼

碎石子街道  荡妇在流浪

电车当当的去来

乞讨的孩子被压出喷涌的橙色汁液

 

如今这个城市的躯壳们

热衷饲养一种古老的宠物

她们颈上挂着镀金的铃铛

在午后雨中的路上

当当的来去

花与树

你芬芳浓郁

天鹅白

大理石黑色的拱廊

我紫色的忧伤

橙色的欲望

我每一个叶片的汁液

染绿了池沼

花与初秋呵

双城记(借狄更斯了)

我注视了整个四月

你散发淡紫色香气的

忧伤的脸庞

直到今天才感觉到

你背影恍惚

而我或许

从此再也见不到你了  你海滨的城市

引诱我童贞的梦想

轮回旋转呵

然而事实终究是

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 作者: lalune1983 2005年11月14日, 星期一 18:30  回复(0) |  引用(1) 加入博采

潇筱诗草 第七卷 诗余

诗余:

《破阵子》

冷月苔深人迹,荒池荷影秋霜。

最恨难裁心底事,脉脉双眸今夜凉,瘦消一半妆。

踏破流苏似水,惹得眉燕清扬。

谁料银猫偷探看,夜比双鸳情谊长,秋风吹梦香。

《八声甘州》      书事

几回青史漫,看中原,挥戈写春秋。

断旗军归去,腥河血泥,风泣云愁。

斯事不堪回首,白发水东流。

问古今陵阙,谁记封侯?

 昔有五湖倦客,羽扇红襟老,一浪轻舟。

 藕香应脉脉,荷意也幽幽。

 醉渊明,自斟独饮,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乌篷下,跳烛冠影,冷月如钩。

《临江仙》  壬午仲秋,父有约未至,惆怅作此篇

无花无酒谁家月,月如一盏清愁。

小诗微吟是悲秋,残灯茜帐里,空掩玉搔头。

曾问柳生堪更瘦,今生谁舍谁收?

二十年里阅《红楼》,小窗一枕梦,吾比梦谁幽?

《木兰花慢》      忆旧

那时衣裳小,鸟不倦,花长妍。

晓来踏芳庭,衣湿袜染,叶润珠圆。

东风软,深院落。有青衫绿酒醉闲眠。

楼畔吹香竹乱,庭轩花落棋残。

燕驮夕照旧家园,巢在晚霞檐。

落落醒幽独,看花寂寞,又是一天。

十年矣,人倦矣,恨流年不语已成烟。

夜月如今探首,欲拨锦瑟空弦。

《高阳台》

2003   三月春寒晨思

滴沥春寒,吹帘梦冷,病羞清瘦诗肩。

昨夜烛凝,单衣酒渍床前。

甚情绪,是非心老,雨成烟,且泪成帘。

看今春,蝇舞蝶忙,碌碌花间。

都为宇宙尘一点,盛衰终有数,不是神仙。

加减乘除,二十六史江山。

雨滴一线苍天古,世间灵肉两缠绵。

醉扬眉,半笑今生,半笑人寰。

《南乡子》

荷上雨初干,鸥鹭飞过水中天。

芳魂易损花易落,凄然,一缕东风去不还。

落叶满青山,梦里依稀玉佩环。

往事后期空记省,将阑,却看故枝依旧残。

《兰陵王》

小窗倦倚芙蓉帐,向梦里,依约望。

哪个青衫江水忘!满庭芳草,绿杨屏障,蝶寂琴丝上。

遂支起粉腮颐绛,渐惹模糊画眉上。

俺这相思心似网,粘风粘月,粘来惆怅,情绪丝丝荡。

《唐多令》

昨挽玉人頭,今辭燕子樓。

解佩環,長伴君遊。

柳外東風吹不去,盈盈淚,忍回眸。

桂棹木蘭舟,清寒江水流。

自今宵,獨酒銷憂。

欲把江聲推萬里,推不去,許多愁。

武陵春》

风卷香尘雨卷雾,梦泛楚江舟。

笑靥双开对镜羞,素手玉梳头。

青鸟惊眠贪睡榻,闲拨小帘钩。

寂寞披衣懒上楼,寄明月,照离愁。

《最高樓》

乙酉年夏,予畢業于山東大學堂,同學少年,四載讀玩,實乃人生之幸。待老去檢點今日,必循此畫冊,指點一一,曰:勿忘師友,勿忘錦瑟,此生足矣。故撰斯文,調寄《最高樓》:

斯數載,嬉戲度流年。一散水雲間。

誰人寄傲江湖去,誰人指點廟堂前。

       但明朝,傳尺素,報平安。

幾多笑,尊前辜負酒;幾多淚,醉中頻喚袖。

千里月,一行箋。

       青山再遇頭飛雪,韶華重檢恨如煙。

       向兒孫,執素手,問朱顔。

《蓦山溪》

乙酉盛夏,余友殷茗自泉城归黔,此毕业别离之第一人也。临行甚促,兼思绪如雨,不治礼物,仓促成此文字,调寄双调“蓦山溪”:

吹綿碧柳,不語頻招手。

此去又江南,憑何物,相思別後?

今宵夜月,背影漸成愁。

      人面瘦,流蘇扣,總被風吹透。

當時記否?梳罷青絲秀。

寂寞億平生,三四載,容顔依舊。

暗香如我,從此入君樓,

       添綠酒,把紅豆,和淚十年袖。

《瑶台聚八仙》

乙酉夏,毕业赠友倪嘉自鲁归沪,从此京华海上,不知此生如何。调寄“瑶台聚八仙”

柳月雙寒,今別後,江北怎憶江南?

不如一笑,相萬水千山。

錦瑟十年簫勝劍,應知醉酒易衰顔。

月無驚,且聽歲月,一闕陽關。

當時年華自許,縱酒飛日月,舊曲狂彈。

玉手輕分,山海兩地嬋娟。

長安孤客萬里,夢海上嘉人倚畫船。

幽思淚,莫向它灑,紅袖青衫。

《好事近》

乙酉夏,金华程爽君赠予萧师涤非《杜甫研究》,余窘然无以答,长短句以赠。幸程君读书在鲁,相约可期也。援翰操纸,调寄“好事近”

君自六朝來,揮袂煙花幽落。

夜雨江南江北,默然思量過。

今夕孤月照單衣,纖手膩如昨。

長想金華流水,易把前生錯。

《苏幕遮》

山东大学堂四载,女弟宋晓相处甚笃,乙酉一别,小令相赠。弟世居历下,亦相见可期也。

淺梅妝,冰玉腕,心字羅衣,三月桃花染。

楊柳依依吹怨慢,明月年年,人影衣香遠。

酒樽空,愁緒滿。寂寞浮生,聚罷無非散。

莫嗔煙花迷淚眼,素手當時,曾把青絲挽。

 

 

 

 

 

 

 

 

 

 

 

 

 

 

- 作者: lalune1983 2005年11月3日, 星期四 23:53  回复(0) |  引用(1) 加入博采

潇筱诗草 第六卷 七言律诗

七言律诗:

闻道

聞道人生悲似夢,繁華搖落兩縱橫。千家歌舞千家醉,一歲漂泊一歲逢。

孤月蕭殘聽鬢影,寒窗書舊閱風聲。滴滴更漏催沈默,今夜語稀人與城。                                                          

癸未年二十岁自题

久繞清香墨硯邊,秋高悵望奈何天。書中歲月八千載,檻外人生二十年。

寂寞禿毫書寂寞,悲歡醉眼看悲歡。漫撥錦瑟餘空響,且把金樽伴衰顔。

送别   甲申年夏,赠别山东大学堂毕业生

又見斜陽挽遊絲,堪摘猶有鳳凰枝。不眠一夜山東酒,重聚十年海內詩。

折柳流年聽怨慢,讀書歲月夢歸遲。今夕唯恐生白髮,默憶青青子衿時。

赠檐下友江西黄梁

同居一室三载,此君壮游岭南,故以赠。

齊魯遊學寧都客,飄零江北複江南。浮生擊掌酬知己,林下讀書訪杏壇。

永夜笛心桑梓意,橫眉劍氣海天寒。湘河此去江湖傲,君我笛簫共少年。

甲申春雨,入夜思乡

單衣半解流蘇扣,小雨依稀夢魂濕。林寂潭清涵樹影,沙明草碧印苔屐。

不覺漏斷一夕夢,寫盡燈殘幾卷詩。桑梓遙思人故舊,當時風雨兩依依。

癸未秋,读黄鲁直诗兼受小妹教诲

枯松老態向晚拙,日暮梧桐葉婆娑。世事頻經疑水淺,寸心微醉聚酒多。

他年指點江山意,今日蕭疏盛世國。山谷嚼詩清苦味,書生走筆作新說。

癸未秋闻友人登灵岩忆旧有感

暮鼓人聲撩夢弦,依稀舊迹在靈岩。拚得錦瑟十年淚,參破蒼生一念禪。

莫笑繁華皆水月,忽覺筆墨亦雲煙。愁聽最是無情語,也擬沽名買青山。

病中二首

(一)莫问前行几纵横,泉城辞罢赴天京。

            不妨春昼闲寻酒,尚可病余踏歌行。

  幸把韶光抛弃久,难逃浪子空谈名。

  吟诗对偶愁工整,命里数奇诵兰亭。

(二)惆怅诗愁心自知,世人羡吾最悠闲。

            辞章考据空白首,锦瑟青衣美少年。

  已掷青春心死矣,遂哭笔墨泪枯焉。

  今夕陌上花开盛,缓缓独行蝶憩肩。

 

 

 

 

 

 

 

- 作者: lalune1983 2005年11月3日, 星期四 23:47  回复(0) |  引用(1) 加入博采

潇筱诗草 第五卷 五言律诗

五言律诗:

欲访紫藤误却有感

永夜春庭月,漸濕半卷簾。晨思花滿樹,臥夢紫生煙。

大夢盈香滿,古藤凝露寒。佳期今悔誤,抱恨寄紅箋。

客居京华   甲申一年赴京华九次

又客京華也,誰悲秋雨眸。懷歸人自舊,念去恨難酬。

尋夢霧非霧,問心愁更愁。修修一支筆,橫豎賦青樓。

甲申赠邓宇君赴中山大学游学

君下嶺南,落月滿雲船。勸把今宵露,盡濯明日衫。

冰心咽傷曲,清嗓唱陽關。千里寄秋雁,經冬春又還。

夜雨闻Chopin《别离》曲兼有杜鹃啼

滴瀝西洋琴,黃昏獨自傾。殘風吹夜雨,枯指訴秋聲。

漸曉平生意,斜書兒女情。布穀頻思舊,孤琴也同聽?

思人

夜久窗紗冷,還鄉聽雨琴。平生唯兩字,寂寞了一身。

讀史頻思舊,塗詩欲寄人。忽覺燈已燼,漏斷一時辰。

四月

風雨時一至,落花漫水心。悠悠隨碧水,寂寂訪禪音。

大甕餘渾酒,破廬棄舊琴。欲知人何去,啼鳥落孤雲。

 

 

 

 

 

- 作者: lalune1983 2005年11月3日, 星期四 23:41  回复(0) |  引用(1) 加入博采

潇筱诗草 第四卷 七言绝句

七言绝句:

初春

春花春柳絮茫茫,人倦闲书鸟倦芳。

一纸斜行风带去,墨香犹自满回廊。

赠友人生日

     雕樑畫棟雨瀟瀟,細論流年心漸悄。

   算把前生空相憶,煙波辭卻玉人橋。

情歌

情真何必掩风流?夜半清谈意未休。

从此不知春好处,青骢长系月明楼。

读史

漢書唐典尋常事,榮辱興衰只在人。

讀史易知身後影,長江流盡是非身。

当时      2003夏,期末复习

滴破梧桐恨雨多,青衫鬓影两婆娑。

文史楼畔灯如我,夜夜无眠奈晓何?

读《万历十五年》兼寄父亲大人

某年某月某遺文,青史荒唐幾味真?

宦海半生知笑傲,江山人物俱浮沈。

夏日鄉居

鄉居日日賞陰晴,爲有草曛蛩晚鳴。

最愛清涼銀簟味,芒鞋竹杖踏莎行。

读《板桥杂记》   记秦淮女伎张魁,善吹箫,明亡,后老死

奇情浪子好吹簫,歲老江南舊板橋。

哭罷三百六十載,桃花和淚帶酒澆。

游灵岩寺

靈岩不佑是非身,笑爾東西南北人。

秋光此刻應同賞,自古誰招西去魂?

书《陈寅恪诗集》后

癸未酷暑,淹留历下,观而感焉。

(一)獨悲孤叟千鈞筆,半寫蒼生半著詩。

            忍看浮生天下事,百年舞場我獨癡。

(二)老杜感時花濺淚,千年國破共一悲。

            書生自古半錢命,墨盡禿管欲擲誰?

乙酉闻倭奴欲入常

仇寇東洋敗未平,不寒屍骨只招蠅。

憂國自古書生事,持酒新亭我自傾。

偶寄

字字欲工小楷诗,小窗微漏日斜迟。

茶香谁有偷一半,清浅之余是相思。

 

 

 

 

 

 

 

 

 

 

- 作者: lalune1983 2005年11月3日, 星期四 23:39  回复(0) |  引用(1) 加入博采

潇筱诗草 第三卷 五言绝句

五言绝句:

不语       八角楼后

樱花开且落,春雨恋何枝?冷冷双燕子,今来复又归。

游心

野径飞黄叶,碧天走鹤云。孤山人兀立,为世笑一声。

读老杜诗集

癸未遍读唐诗,杜拾遗未可拾遗,今人但拾遗佳句耳

史笔纵歌行,谁知莲子情?寂寞拾遗者,半生吊杜陵。

夜访昙花不得

欲訪曇花夢,暗香桂子牽。佳期總自誤,探手已成煙。

短章

它年东逝水,海畔燕空飞。唯有一腔泪,聊得共酒挥。

偶成

(一)   倚夜人不寐,轻衫助晚凉。谁家明月在,犹照落花香。

(二)   夜蛩弹锦瑟,十六羽衣郎。花落闲池沼,悠悠送晚芳。

乙酉年初记情

(一)    那日交双臂,如胶亦似漆。寒衾孤枕冷,暖手已无衣。

(二)    浅床枯对月,深夜始怀君。不寐清香枕,悠悠海上云。

(三)    玉碗承纤手,青瓷忆佳人。花茶与绿酒,婉转洞箫魂。

(四)    一天一夜雪,此梦此生痴。历历前生事,梅哭月影枝。

 

 

 

 

 

 

- 作者: lalune1983 2005年11月3日, 星期四 23:36  回复(0) |  引用(1) 加入博采

潇筱诗草 第二卷 七言古体

七言古体:

春吟

春花自開春水流,春晝春眠臥床頭。春情不奈春衫薄,春淚成河幾度休?

春鳥啼遍燕子樓,樓下水泊芙蓉舟。舟中一把青春淚,眼底一壺夕陽酒。

把酒自勸發盡散,一任春夢向西遊。乘雲駕霧上重霄,佛祖惜春不勝愁。

我見我佛亦惆悵,大夢方醒樂悠悠。古來誰能解生死,富貴貧賤一白頭。

已知世事如羅網,豈能逍遙作遠遊?明月終照樓上我,化作塵埃逐水流。

從此人間四月裏,蝴蝶飛花繞香丘!

柳絮

高阁独立目芳菲,游丝绕树复萦回。帘幕半卷掩苍翠,流苏帐外鸟惊飞。

漫天愁绪扑窗棂,柳絮行行重行行。燕子楼畔逐东风,桃花扇底舞更轻。

散入琼筵惊倦客,醉盈杯盏问浊清:

君不见女儿晨起临妆镜,日暮白发伤流景;

君不见长安少年衣轻裘,瘦马老牵叹伶仃。

柳絮无根更无悔,兰亭金谷不胜悲。玉宇雕梁一日起,弹指回眸已成灰。

半生劳劳还低贱,不若眼前酒一杯。人间固有满堂喜,人间益有泪暗滴。

明朝何处卧高丘?香残粉坠大梦归。一城乱絮织烟雨,青衫遍惹啼痕微。

何如人生披锦绣,陵上空见蝴蝶飞?

李白

风雨一杯酒,憔悴又何妨?高台望天际,掩卷怀太白。

长衣飘飘何所似?楚峡悠悠一片云。青须隐醉意,眉宇藏诗思。

拔剑才上玉门关,桂棹复又下潇湘。诗人有意效子房,逝水无情叹冯唐。

忍把浮名付流水,长安倦客走他乡。走他乡,意气凌云上。

酒酣诗成扫魑魅,醉藐万户效楚狂。金銮紫衣奈如何?五七古意自流芳。

君不见乌衣朱雀夸豪奢,荒冢空留衰草藏;

君不见阿房金谷皆尘土,断井颓垣对秋霜。

王气黯然收眼底,临风酹酒化愁肠。山川满目赋壮思,饮中仙客醉诗行。

斯人纵随清风去,江涵诗魂万里长。

天地一线间,四顾野茫茫。萧萧梧桐在,不闻人语响。

太白今不见,余者独悲伤。六经掷案愁不语,凭栏高歌泪沾裳。

长相思

長相思,在琴島,夜夜不息海上潮。

我心如琴奏流水,一弦一柱繞山高。

古風吹起四時浪,四時無時不滔滔。

我臥青山食枸杞,夢人濁浪倚海橋。

長髮如屏人不語,夢裏失聲誦離騷。

魚遊萬里龍宮去,欲采珊瑚慰寂寥。

珊瑚未得龍王笑:千古情人恨獨宵,

人生到底難自料,便只在暮暮朝朝。

乙酉夏雨独伫空庭

朝来雨,夜来雨,凄凄满庭随处绿。屋瓦空明映雨斜,千万幽思千万缕。

湿风如袖抚孤琴,清商婉转巫山曲。我倾绿酒对芭蕉,留得空盏饮一笑。

听佳人抚琴

花解語,弦解語,唯有眉山不解語。衣香勝卻六朝濃,吟哦斷續金陵雨。

紫袖半遮玉指柔,橫波目送橫波曲。撫罷寰宇寂無聲,一笑宛如破香橙。

名园词   甲申初春,游圆明残迹,颐和胜景

名园双双筑,汉家西北苑。京华一夜梦,化作雨如烟。

颐和圆明在,兴废纸上寒。幽恨百余载,烽火泣长安。

最是东风最殷勤,花开花谢又一年。铜铃清彻青骢马,千人万人踏芳华。

大水法测留倩影,远瀛观下笑语哗。可怜再无诗哭我,一纸招魂伴胡笳。

檐下旧巢空如许,三春燕子不归家。歌兮歌兮今胜昔,后庭花折满青衣。

八国一夜下帝京,马蹄踏裂康乾陵。金銮铜雀去如飞,太液池寒帝王泪。

甲午辛丑纸上约,九州贤者歌式微。自古兵锋剑指处,朱门烧作锦绣灰。

我听仿佛狂风起,如呼如笑夷酋醉。我见萋萋草无色,草上美人胜芳菲。

歌兮歌兮今胜昔,举杯一盏子规啼。

秋窗秋夜秋如酒,步履布衣过御沟。依旧当时园中月,白光惨淡无人收。

千里昆明湖上雨,一夜排云殿里愁。我欲时光溯上流,紫衣仗剑黄金楼。

不见金銮青日满,天子黯然老孤舟。宫娥钗钿尽委地,红颜一夜半白头。

此时秋霜冷如月,却笑书生恨淹留。歌兮歌兮今胜昔,鱼龙变幻演朝夕。

大雪风飘世界寒,不见人踪过桥栏。万园之园哭冷落,此世此生再无欢。

铜镜照破山河碎,未闻名瓷得保全。血色乱侵五色土,魂魄欲取名琴弹。

可怜颓垣灰亦冷,眸中寒月挂眼帘。歌兮歌兮今胜昔,渐行渐远梦依稀。

始知名园如美女,年华老去自珍惜。纵横诗情何有益,人海归去懒振衣。

古史翩翻无限恨,云散云开柳依依。今宵笔墨昨宵泪,黑白不语掌中棋。

 

 

 

 

 

 

 

 

 

 

- 作者: lalune1983 2005年11月3日, 星期四 23:31  回复(0) |  引用(1) 加入博采

潇筱诗草 第一卷 五言古体和杂言

五言古体:

古歌

独坐小窗轩,缥缈听云山,清音天外绝,心机不可言。

 

古咏

日高花初绽,风暖燕子飞。试问卷帘风,玉人归不归?

 

无题

我若得仙機,蹈海不復回。豈非無憂慮?但使壽無違。

 

山东大学堂邵馆前花园

櫻樹瀟瀟雨,空階寂寂人。春愁何處起?風飄水上痕。

 

隐逸辞

偏愛隱逸辭,白露冷高秋,舍前舍後竹,琴清不知處。

 

太白歌       拟古题太白传后

风流不须夸,万古一羽毛。人生适志耳,暮暮与朝朝。

 

郑卫歌

岸之芷,汀之兰。玉人顾影,行歌水边。

不见郎归,蝶舞莺飞。归哉归哉,妾心伤悲。

 

少年行      闻倭酋参拜靖国神社

千年黄水浪,滔滔荡人间。置于萧瑟地,轩辕起少年。

东洋溢流毒,慷慨赴国艰。金陵事未已,陈列骨犹寒。

一剑东海平,血染黄金台。其族本禽兽,祭祖用贼头。

横刀海内笑,甲午几春秋?冲霄吐义气,日月悬九州。

归来寄笔砚,青史碧连天。苍苍黄龙泪,双落宝剑前。

 

拟西州曲

忽念十五歲,而今竟白頭。情人天河畔,攬之餘空手。

芳草白蘋沚,清霄落葉秋。風吹蓮子落,不墜采蓮舟。

 

南风曲

昏沉上课,闲书纸边

今日南风好,伊扬吹我衣。朝闻夫子语,暮思夫子吟。

残梦如藕断,依稀入琴丝。

 

诗传岑参    古代文学笔记

家道中衰者,读书嵩山里。十五抱壮志,二十朝凤仪。

台阁没明珠,而立进士第。官卑在长安,弃冕男儿气。

安西高将军,为吾一振臂。塞垣虽云苦,国难不可弃。

无功返帝京,终南渌水间。白发应笑我,二度赴关山。

昔时唱和友,今日御前官。曾上黄金台,天子亦变颜。

郁郁少年气,磨灭在笔砚。拍案一声起,入幕封大夫。

虽无刀剑笑,诗笔扫胡虏。三年不建功,唯有一箱书。

流落回中原,辗转入西蜀。长安并蜀都,处处醉歌舞。

谁怜忧愤客?剑钝指长路。天命已知矣,功名何惜图?

       君不见边关年年胡尘卷,战士流血涂马鞍;

       君不见书生代代请长缨,沙场宦海几人还?

唯有我执一只笔,老去笑看云中山!

 

偶成,斯时舒畅

半夜未熟眠,侵晨懶著衣。朦朧尋舊履,依稀辨琴絲。

昨宵殘酒在,微笑但持飲。焚香雕梁古,小篆《文選》辭。

明朝風日好,今夕只吟詩。撫琴心莞爾,朝朝自珍惜。

杂言:

楚歌

皎皎兮明月,芬芳兮橘庭。欲洁身兮长寂寞,何曾洁兮慕功名。

 

再赴京华前小语

甲申秋,独坐小树林。时更换日记本,未及书写,一叶落于纸上。不日亦将赴京,书此痴语。

       拈筆開卷,尚未著墨。凝神之際,一葉翩落。秋風徐來,心靜若河。

       笑對環宇,虛懷若谷。憂天憂己,懷家懷國。身如此葉,滄桑即可。

       聊此章句,虛靜沈默。

- 作者: lalune1983 2005年11月3日, 星期四 23:27  回复(0) |  引用(1) 加入博采

一个人的四季

——纪念我的大学

秋日晴好,我摆脱睡眠,在透过半绿的叶子射入窗户的阳光下铺开纸,打开书。我怀念那些被不同季节的神灵统治的日子。而现在,我就是自己:秋天之子。许多时候我一直盼望有今天这样一个午后,阳光充裕,我像一只贮满汁液的橙,用笔将自己层层剥开,写下文字,描述感情,表达悲喜。这个时候应该聆听音乐,但内心有一种内在律能代替聆听。这个时候我不是一首奔跑无羁的诗,而是一篇汩汩流淌的散文。庆幸能有一种心境,将自己想象成一种文体,在书写中感受世界的呼吸。

 

于是想起毕业的夏季,蝉噪在林。一个人在寝室里望见跳蚤市场,这是快要离开的我们,对大学时光最后的祭念了。远远的,只能看见熙熙攘攘的热闹,看见人们张着嘴巴讨价还价,看见左顾右盼被双肩包的女生,看见日光透过树叶打在他们的脸上、衣服上,也看见自己似乎坐在那里,一脸的留恋——我却听不见这热闹,只听见轻轻的风吹树梢声,听见不知何处传来的笛声,耳朵里悠扬缓慢,有种面对寂寞的情绪脉脉流动。眼前的如此热闹,耳闻的如此安宁。恰好一只鸟从一棵树飞到另一棵树,灰色的,立在枝头一动不动。我只觉一阵忧郁,几乎握不住笔了。

于是想起大四的秋季,十月,秋色如水,校园无比空旷,美的想哭出来。叶子铺满了整个校园,走在图书馆后面的枫树中间,踏过叶子的声音细碎如同呻吟。起风了,叶子在巨大的天空和楼群中纵情飞翔。独自在文史楼里轻轻的走,一楼走廊的尽头有一扇久久关闭的玻璃门,门外长着手掌般叶片的野草寂寂的开着,宁静无比,我似乎打开了天空的纯美意境,嗅到了秋的味道。

想起大三的秋季,我处在两场爱情的间歇期。那夜乱梦不止,清晨是被冻醒的,窗子大大的开着,大雨,无风,却寒彻身体。所有的人都捂得紧紧的,我的被子却掉在地上。起床来到阳台,因为清晨的缘故,视野无比清晰:近处楼台、马路、密树、石阶,颜色愈发凝重;花花绿绿的是行人或是伞。远山依旧静默,天边的乌云提示着一场欲望的即将来临。城市像一团海棉,吸了那么多忧郁。我无力阻挡忧伤在时间之流的上溯,任凭回忆拨想往日的空弦。此时一滴雨水落在

脸上,抬头我已满目泪水。

想起大二的一个冬日,午后的那堂当代文学课。我靠在窗下有着细致花纹的木桌旁。重重树叶遮不住的阳光照进屋子,让那位年轻的教授看上去像是被阳光召唤出来的一样。窗外如同一幅油画。风清清冷冷的,翻开一本很旧的铅字印的书,《画梦录》,若隐若无的岁月渐渐显出轮廓,当时的我,当时的梦,当时的窗台,直到一阵风把白色的帘吹动,书页哗哗的翻过好几页。教授的声音仿佛从时间中遁去,什么也听不见了……

想起更多的日子。大一的春天,寂寞的我总在小树林里闲坐读书。寂寞的人带着寻找同类的欲望来寻找我,于是大家都变得沉默。看完几米的《地下铁》,因为济南没有地下铁而忧郁;上英语听力课,因为没有听到英文歌而忧郁。可惜了当时蔚蓝的天和宁静的白云。我知道长满嫩芽的树是不寂寞的,被无数眼睛凝望成蓝色的天空是不寂寞的,然而它们下面行走的人是永远寂寞的。哗哗的树响了,毛茸茸的云朵慵懒的眯着眼睛。去逛书店,站在下午三点半的马路上,却如何也过不去那个马路,站在路边,仿佛一个世纪。定睛,一位不认识的女子向我微笑,于是我也笑了,走过那条喧嚣了一个世纪的路。

 

信笔滔滔如诉,才发觉自己的心境有时也可以如此旷远,超越了往日那么多的纷繁世事,仿佛遗世一般。现在,已经不是午后了。窗外大风起兮,枯叶飞舞,天空却湛然明亮,蓝色深邃。仿佛一个秋天的酝酿,都只为等待枯叶飘飘的凄清与明朗。回忆之后的我的内心,不是悲戚,亦不是欢悦,只有一种宁静的呼吸。如果是在古代中国,该有诗人长衣飘摇,如果是在古代欧洲,该有农夫荷锄归来,储备冬粮了。

晚上,大雨造作,也许快下雪了,快下雪了。耳绕一阙小提琴,寒意催人。台灯下,抚摸大学里一个人走过的四季,泪水模糊。仿佛灯下有一两只灰色的蛾幽幽飞来。戴望舒的《夜蛾》写道:“这只是为了一念,不是梦,就像那一天我化成风”。我终于明白,那些乱飞的不是蛾,而是我纷乱回忆中纷乱的故人,因为思念,我们化成精灵。而我,也一定会化成一只蛾,飞在他们的台灯下。

所以,自己并不是一个人。

然而,自己不是一个人么?

 

 

潇筱子

2005年秋

- 作者: lalune1983 2005年11月3日, 星期四 23:19  回复(0) |  引用(1) 加入博采

美丽的凝视

我对绘画素无研究,即使出于对艺术的爱好,勤勤恳恳读过几本书,也只是纸上谈艺而已。读丹纳的《艺术哲学》,真想有一座美术馆,看饱自古希腊到法兰德斯的雕塑与绘画;读《罗丹艺术论》,又爱上卢浮宫。艺术的魅力就是如此吧:纯粹听别人讲讲,就已经按捺不住了。

我以为,对绘画而言,一定要欣赏原作。哪怕是二流的作品,也比一流的赝品有价值。本雅明在《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中说:“即使在最完美的艺术复制品中也会缺少一种成份:艺术品的即时即地性,即它在问世地点的独一无二性。但唯有借助于这种独一无二性才构成了历史。”

大四的秋天,还是住在济南的时候。去东方现代艺术馆看一个俄国画展,展品主要来自列宾美术学院的素描和油画。作品的作者虽然大多为我不知,却都是原作。我于是抱了虔诚去看。最喜爱素描,不仅是小时候涂过几笔的亲切,更是素描本身的魅力。听周围美术学院的几个学生在议论用蜡笔啊,湿布干布啊等等技法,很是有趣。然而究竟素描在纯粹美术之外的意义是什么呢?作为一个外行,我应该怎么去理解呢?

黑白或者单一颜色,往往给人一种宁静的忧郁。人体本是人类的自恋之一,而素描人体却是在人体的丰腴之外勾勒枯寂。有几幅画作,画中的老人那没有色彩的眼神,让人产生一种莫名的忧伤。为一己的枯寂,也为显示俄罗斯传统服饰所带来的深沉。有人告诉我,素描人体的皮肤是用手指完成的,人的肌肤与画的肌肤的摩擦能产生和谐。而这种和谐却又在画笔的勾勒中变成了另一种枯寂。人的生命是丰富多彩的,然而亦是枯寂的,甚至在本质上,人的内心是纯粹的寂寞,如画作的线条一般,简单、传神,又令人无限悲伤。

吉木索夫的几幅画,我印象最深。画中女子的眼睛总是看向地面,有种淡淡的绝望。她们的身体平衡,和谐,有种古希腊雕塑般静穆的伟大。女子总是与一只骷髅头在一起,生与死,青春与腐朽,对比中正有一种时间意识。我伫立良久,仿佛在凝视人类太古时的一幕神话。面对命运的某种注定,却没有狂躁,只有宁静。面对世间与我等一样枯寂的人类,我们能做什么?也许只是用铅笔勾勒一下生存的线条,在枯寂里,留存一种最单纯的宁静。

欣赏画作是需要凝视的。创作时作者深埋入画作的全部情感,就会在观者的凝视中层层出现。从这个意义上讲,每一个人只要懂得如何凝视,都可以成为艺术家。哪怕他仅仅在心底绘制。

我曾经在一个冬日的午后注视窗台的静物,一个插花的青色杯子,一个天蓝色餐盒,一支棕色笔筒。还有一盆花,几朵小小的粉色浅花。总之,五颜六色的静物,在大雾弥漫的窗外背景下,格外有种平凡的静穆。难怪画家总要画静物的,如果他是真正的艺术家,应该在静物油画或写生中,注入自己静静凝视时的忧伤。这个时候,他是孤独的,像他面前的静物一样。他孤独的被另外的眼睛——缪斯的眼睛注视。因为他感到了虔诚带来的心的颤动。画笔就这样在心灵的驱使下,一抹一抹的色彩被抹到画板上。静物,静静的向观者慢慢释放忧伤的心灵之舞。

艺术品是唯一的,面对艺术品时,我们的目光如同长镜头一般的深沉且宁静,便使得凝视这个行为,被赋予了存在的意义。而我们,已经感到了最甜美的欢悦。

 

 

 

 

 

 

 

 

 

 

 

潇筱子

乙酉七月朔

- 作者: lalune1983 2005年11月3日, 星期四 23:17  回复(0) |  引用(1) 加入博采

剑气楼头问死生

中国人是最爱惜生的,“未知生,焉知死”,孔夫子这六个字,足以让世世代代华夏子孙不会轻易弃世。至于无缘无故的自杀,更是不忠不孝,在史上轻易不见。然而中国人又是极愿意当烈士的。慷慨就义,从容赴死,成就多少英雄佳话,令人扼腕叹息。仔细端详古人的自杀,更是可歌可泣。

太平之世,烟火人间,这个时候四世同堂,耕地读书都是天伦之乐,鲜有人自杀的。只在那战火硝烟,弹尽粮绝之时,或城下之盟,奇耻大辱之际,才会想着上忠于社稷,下报于黎民,既忠且孝,那壮士才会扬眉挥剑,一叩死生。

想那项羽,身为西楚霸王之时,裂土封侯,何其煊赫。一旦只身逃出垓下,大呼“此天亡我,非战之罪也”,剑气飞起,枭雄殒命;想那田横,当年与汉王平起平坐,如今却要向他称臣,只为自己气不过,亦自刭死,可叹他麾下五百壮士,亦皆自杀;想明末战乱,楼头伫立的武将,拼死御敌,待城破之时,剑刃一横,何等快意;再有1939年抗日名将张自忠,身陷重围,身披重创,仍拼着力气拔出佩剑,自刎殉国……正是这宝剑银光,挥出英雄意气,才为我们开出今日的日月山河。

说起自杀,日本亦是一个重意气的民族。然而日人骨子里是厌世的、非人间的。论起死的原因,往往视生命肉体为不净,或以亲手结束自己生命的那一瞬为美;论死的方式,最普遍的即是剖腹,肝肠满地,污血横流,真猥琐至极,非但无慷慨之气,甚至肮脏无比。哪能比得上中华的英雄别美人,挥剑气的意气千古。

然而死终究令人悲。中华健儿,愈是年轻,愈热衷于抛头颅、洒热血,不懂得生命来之不易,长成的少年身亦无比珍贵。过于取义成仁,往往白白牺牲了如花的生命和生者的希望。甲午海战,邓世昌自沉,丁汝昌服毒,刘步蟾亦炸舰自杀。他们有的是朝中重臣,有的是留学精英,却都“临危一死报君王”,不图东山再起。令后人如我,真是不甘心哪!

中国人看生看死,那是生生死死极清楚的。极少有太形而上的考虑。加缪在《西西弗的神话》开篇第一句话便是:“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自杀。”这里面有着很多道理。我也说一个不能自杀的理由:人这一生,比起时间的无限,真是太短太短。因此人最是迷恋回忆与怀旧的,在那些不能复现的旧事中能找到死亡来临之前的温馨,所以人不会自杀。更因为人是能哭能笑,是有情的,有欲望的。只要活着,只要有一个“情”字在,人生便好,便是“野花啼鸟一般春”的。

 

停云堂主人 潇筱子

乙酉七月十四日

- 作者: lalune1983 2005年11月3日, 星期四 23:16  回复(1) |  引用(1) 加入博采

头上花枝照酒卮

丈夫处世,单只为一个“气”字。生死之交,一诺千金,美人宝马,视死如归,是英雄气;运筹帷幄,纵横捭阖,逐鹿争雄,独霸天下,是天子气;白手起家,相时而动,杀人劫掠,亡命江湖,是豪杰气;落拓草莽,随波逐流,烟花巷陌,风雪舟头,是荡子气。一一道来,无不风流。我却独独喜爱邵康节一首《插花吟》:“头上花枝照酒卮,酒卮中有好花枝”。十四个字,真能看出北宋的太平气象,看出北宋高蹈的文人气。

大宋天子一同中原,四海干戈化玉帛,立志要开太平。这便用得上文人,制备仪礼,改冠易服,大小官吏,皆是文人。“为天下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张载这句豪言壮语只能出在北宋呵。北宋之于文人,真是一个圆满的时代。圆满,就是满满的富贵,满满的坎坷,满满的悲,满满的喜。晏殊制词,最讲究雍容气象,“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正是满满的富贵呢,要知道,富贵虽是浮云,富贵亦难得啊;苏东坡一贬再贬,随遇而安,虽不得意,亦不伤感,也是圆满呵;还有那读书最圆满的欧阳修、王安石,学问、人品、仕途哪一样不是圆满的呢;就算是隐士,也有林逋这样满满的冷,好似那梅花的暗香疏影。

所以北宋的文人,最有节操。身处太平,又能安得住太平。然而世事往往难料,造化往往弄人。北宋虽富,却不强盛,外有鞑虏,内有腐败。天子支撑不住了,慢慢的,朝廷里庸者上,能者下,贤者远,小人近。令人啼笑皆悲。读书人也慢慢转向内心,北宋遂亡国了。北宋兴于书生,盛于书生,亦亡于书生,北宋满溢了读书人的才华,自己盛不住了。而读书人却承继北宋,在南宋开出一派文人的精神来。从此读《大学》时,“治国平天下”的声音小了,“修身齐家”、“正心诚意”、“格物致知”的声音响了。

这个文人的精神,粗浅的说便是特特的讲究自我修身。我读本科的时候,一位教授讲卢梭,兼论西方有忏悔的精神,比如卢梭、奥古斯特都有《忏悔录》行世。而中国却没有,巴金的《随想录》只是当代的。进而推论中国古代士人缺少自审精神。我听后,心下笑他这番陈词滥调。中国古代讲究修身,便好比西方有忏悔,而且中国的“正心诚意,修身齐家”,比忏悔这种宗教气味浓厚的行为更现实,更有人情味。况且千年以来,读书人哀民生之多艰,忧社稷之安危,在朝便是国士,在野便是君子,死从来就不怕的,这都是修身得来的节操呵。亦是文人的精神呢。

西方有原罪,是“性恶论”,所以才主张忏悔。中华是“性善论”,这与西方不同,本无优劣,我最看不起这些妄自菲薄的人了。西方只有一个上帝,而孟子却说“人人皆可为尧舜”,释迦牟尼也说“一切众生皆可成佛”,宋明理学里,儒释本来也有些难解难分,总之读书人都想着有朝一日,天下的万民,皆能如圣人一般的自信,自强,眉目清扬的,这便是读书人的理想呵。

文人的精神亦是超越阶层的。我记得小时候读胡适的《差不多先生传》,小注里说胡适“资产阶级文人”。近日,偶翻中学课本,仍收了这篇文章,下面注着“胡适,学者”四个字。我看了,莞尔一笑。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这绝不是文人。“头上花枝照酒卮,酒卮中有好花枝”,等到这一天,便是读书人抛书掷笔,天下天平时。这一天,我愿意化在风里,悠悠随天地

 

 

 

 

 

 

 

 

 

 

 

 

 

 

停云堂主人   潇筱子

乙酉七月十四日

- 作者: lalune1983 2005年08月31日, 星期三 16:51  回复(0) |  引用(1) 加入博采

故乡是一本圣经

朋友皆是来自天南海北的读书人,聊起彼此郡望,每每都有说不完的话。哪怕自己的故乡仅仅踏过文人墨客的足迹,或是出现在一首唐诗,一阙宋词里,或是有着帝王的坟墓、废弃的宫室,都会自豪的一塌糊涂。我总会听到各种各样的声音:“我家在韩城,就是司马迁的家呵”,“我们西安什么最多?坟,昭陵茂陵始皇陵……”,“没去过无锡么?就是唐伯虎倪云林的故乡啊?”……太多太多,中国终究是太古老了,那一座城市没有自己的骄傲与自豪?中国人也终究是有些势利的,对待故乡也是如此。

那么我的故乡呢?故乡是安丘,历史上最初就叫安丘。后来一度改为渠丘。我曾经像古人一样,在诗文的落款处把故乡称为渠丘。后来才知道,安丘这个名字才是最古老的。

对待故乡,就像对待自己的姓氏一样,总是要为它找出自豪的理由。我小时候查《辞海》里张姓的名人,那么多人,却没有一个真正的皇帝,除了一个十六国时期的弹丸小国“前凉”,国君是张姓,这恐怕不为多数人所知的。失落之余,却也发现张姓出了那么多宰辅:张柬之、张九龄、张说、张居正、张廷玉、张之洞……以及那么多文艺家:张芝、张若虚、张旭、张择端、张潮、张大千……于是又高兴了。再查《辞海》里“安丘”一条,仅仅数行:“在山东省中部偏东……汉置县……并产‘景芝酒’。”我知道,我的故乡,实在是一块平凡的土地。

读高中的时候,问起父亲周朝时,安丘属于哪个诸侯国。父亲说是“齐国”,我听了半天才知道,父亲说的是“杞国”,城东北还有“杞城”的遗址呢。莫非我脚下这块土地,是那条著名的成语里的主角“杞人”的家乡?《列子天瑞》里说:“杞国有人忧天地崩裂,身无所寄,废寝食者。”杞国初封是在河南,后来辗转迁到安丘。我于是特特去看那“杞城”的遗址,但寒烟,衰草凝绿,只剩下几块石头了。杞国在战国初年就被楚国灭掉了,我一直想知道,一个湖北的大国楚国,为什么连我们这个山东的小国也不放过。这恐怕是安丘的上古史上最有趣的一段记载了。读《汉书》,《宣帝纪第八》里说:“本始四年,五月,凤凰集北海安丘、淳于。”,我亦以为有趣。故乡的名字,居然与一次必然是不真实的祥瑞联系在一起,出现在正史里。这愈发让我觉得,故乡不仅是平淡,而且尴尬了。

十三四岁的时候,到安丘庵上镇的公冶长书院去玩。那只是一座小山,山上密林,林中一处庭院。传说是孔子的学生兼女婿公冶长当年隐居于此,我以为这是可能的。又说公冶长懂鸟语,书院门口的两颗大银杏树亦是当时所栽,我以为这是虚妄。鲁迅先生讽刺国人的“十景病”,故乡也是有的。不过安丘有的是“八大景”,其实这八处地方,非但不能一一称大,有些连“景”的意义亦是颇值商榷的。这固然是百姓们爱自己家乡,我却总不以为然。我以为这些景色的名称,还不如安丘下辖的某些乡镇的名字朴素动人,比如雹泉,比如景芝……

十八岁离开家乡,每年回家过寒暑假,都要与老同学一起去高中母校:安丘市第一中学,也算怀旧,也拜访老师。学校是家乡最早的高中了,二十世纪初成立的时候,叫做“国立安丘县第一中学”。其实中国的每个县市都有这样的学校吧。到如今,这所学校也培养出了很多优秀的人才,他们离开故乡,走出家门,走出国门。每一代都有在中央政府任职,著名高校任教的人。我小时候曾读的一本书,人民文学出版社的《格列佛游记》,它的最早恐怕也是唯一全译本的译者,就是安丘的翻译家张健。张先生曾在山东大学外文系任教,后去美国定居,现在恐怕早已亡故了。我恰在山大读的本科,才知道这段故事。同样在山大读书时,一堂关于清代词人的文学课上,我猛然发现与纳兰性德、顾贞观并称为“京华三绝”的康熙朝著名词人,曹贞吉,便是安丘人。我自然兴奋起来,尽管四卷本的《中国文学史》仅仅给了他三行不足百字的记载,尽管这堂课上教授对他只字未提,我却以为不容易了。于是寒假回到家,一心要为它做一个年谱,可惜资料不足,至今未果。

说到底,在对故乡的情感上,我多少是势利的。自小时读唐诗,每诵至“烟花三月下扬州”、“姑苏城外寒山寺”、“千里江陵一日还”,心里总是装着羡慕。为什么没有吟咏安丘的名诗呢?我的确是势利的。就像一个人不能久甘平淡,对故乡亦是如此。安丘的历史从未有过惊心动魄,亦未出现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人物。我所悲伤的,是故乡作为中国最古老的一个城邑,几千年来却如同什么都未经历过一样,古战场、兵家要地、商业重镇、文化都邑……皆与故乡无缘。平平淡淡到如今了,沧海桑田的日子里,她却仿佛都没有改朝换代的经历。安丘的丘字,说明这里不就是一个土堆么?历史的面容在这里是如此的平淡无奇。直到有一年的春节去上祖坟,那日天气极冷,长风万里,黄土一层一层叠成山丘,日光却刺目。一种苍凉袭来。在乡村墓地里偶然见到一块合葬碑,文载男30卒,女91卒,冢上枯草摇摇,我不禁心惊以至无言。我忽然觉得,故乡的历史也许就是这样,平淡,却也不一般,几千年里总有不寻常的事情发生,却都深埋于地下,不声不响的面对未来。安丘也许只是一个土堆,然而在宇宙之下,山东即是是一座山,不亦如此么。而我只是一个渺小的后人,除了虔诚,是没有资格在故乡面前表达其他情感的。

对于故乡而言,平淡也许是最好的状态。

对于一个怀乡者而言,虔诚也就足够了。

几天前我回到乡下祖母家,庭院愈发安静了。院子里的花朵虽说是无精打采,却有种静静的自足在其中。花不在于繁茂,自开自落就是无限的心境了。墙角枯木,颇似古玩。这里走出了我的祖父,我的父亲。而现在,我颇有种告老还乡的感觉,无拘无牵,问心无愧,为自己的一生感到虔诚。小雨不期而至,瓦屋听雨落,菊叶青衫湿。

黄昏,雨停了。我倚在窗下。窗台上有一本破旧的线装书,仔细抚摸,精装的。上面两个字:圣经。这是祖母的宝贝。尽管她并不知道耶稣的来历,甚至以为耶稣和玉皇大帝住在一起。可祖母是虔诚的,并不计较这些虔诚以外的事情。祖母亦相信佛的因果轮回,相信灶上的灶神、门上的门神,每年大年初一,必要我面朝南迎接财神的。这些,亦不妨碍她的虔诚。她每日祈祷,向以耶稣为代表的各路神祗祈祷,以护佑她的后代子孙。

祖母把手放在圣经上,面对圣经,只有一种情感。

原来,故乡也是一本圣经呵。

 

 

 

 

 

 

 

 

停云堂主人  渠丘枕石

乙酉七月朔日

- 作者: lalune1983 2005年08月31日, 星期三 16:48  回复(7) |  引用(1) 加入博采

嗅一朵梅花幽独

拉胡琴应是桑梓废园,白发老翁;吹箫是驾鹤乘云的羽人;击筑须壮士,黄金台上,酒酣胸胆;弄笛就要江湖浪客,行迹遍天涯;吹埙必由独行骚客,古战场里看吴宫荒草、铜雀乱茔;抚琴则是无双国士,手挥五弦了。

中华的古乐,在我心里多半是属于男人的。因为中国古代,最是有一种国士精神。古乐里的清商变徵,都流淌着国士的精神。这与西洋不同。

我亦爱听西洋古典音乐。听史塔克演奏的巴赫《无伴奏大提琴组曲》,自己往往沉默,心底却无比清醒,仿佛全身心也谦逊也许多;听柴科夫斯基的芭蕾舞组曲《胡桃夹子》,想起十岁以前自己的泛神论生涯,甜蜜又忧伤,尤其那首《茶中国之舞》,真个想叫人翩翩起舞的;听德彪西的交响素描《大海》,如同读乔伊斯和沃尔夫一样的迷狂与不安……我喜爱大提琴,仿佛一位深沉的绅士,成熟而且不乏妩媚,也喜爱钢琴,喜爱它水的性格,变化万千,又始终如一。总之我是极喜爱西洋古典音乐的。有时想,西洋有悲剧精神,中华有无常观念,这是中西艺术的一个根本的不同;西洋社会有民主,中华社会有礼教;西洋诗歌重抒情,中华诗歌有比兴……两相比较,本无优劣,却可以看出中西古典音乐的不同。西洋古典音乐重旋律,讲究调性与对位,交响乐极发达;中国古乐重音色,讲究不同乐器的性格,独奏曲发达。但我在倾听的生涯里,听西洋音乐绝无听中国古乐的惊心,那是能让人哭,让人拍案,亦能无语的。只因为我心中,有个大大的毛笔正楷:

中国古乐有两个境界,一个属于民间,一个属于士。广东音乐最是民间的,极热闹却不喧嚣,大福大贵,团团圆圆,却并无市井气;旋律总是欢快,却又清澈无比,一听便是朗朗乾坤里的太平之境。让人不禁以为,千年以来中华该是何等的悠悠人世间呢。

独奏曲是士的境界。洞箫与古琴的独奏,最是有士的精神。然而洞箫是隐士,古琴是国士。洞箫所予人的,是萧散之心,萧疏之意,萧落之气。郁郁不言,人淡如箫,执管而吹,呜咽不绝。此人要有万千情绪,郁结于胸,以箫之隐隐,疏而化之,山林郊野,一曲永久。恰如姜白石那首诗:“自琢新词韵最娇,小红低唱我吹箫。曲终过尽松陵路,回首烟波十四桥。”洞箫真是出世的男子。古琴所予人的,是清冷之心,清绝之响,清怨之音。悲却无泣,拨五弦,通天地,贯古今,无拘无牵,千山一响,既悲造化,又怨平生。此人须有开万世太平的志向与气魄,又要有大千世界里守身如玉的坚忍。万千悲喜,寓于纤指,而兀自无悲无喜。古琴乃是入世的男子,是国士。入世可比出世更难。

其实现代世界里,士已经失落。当年萧何向刘邦举荐韩信的一句“国士无双”,恐再难听到了。还好有古乐的泠泠不绝,国士的精神亦不会失落的罢。写字的时候,冷了。我是喜欢冷的,衣衫少着,坐窗下读书亦愿意大开窗户,让冷风进来。有种寒彻少年骨的苍苍意境。小时不喜梅花,因名字里有“梅”字的俗流女子太多,其实与梅花何干?清冷的时候不是最爱听《梅花三弄》么?我听古筝的独奏,太过氤氲精致,失落了梅花的清寒之色;又听洞箫的独奏,太过萧疏,反而失落了梅的坚守之意。皆不能动我心。还是古琴的版本最好,古琴的无情,古琴的清冷,便是梅花的心。今日天寒,冷却千山,地是湿的,梅树寂寂。只有我一个人,我只想独步梅下,嗅一朵梅花幽独。

 

 

 

 

 

停云堂主人潇筱子

乙酉秋日

- 作者: lalune1983 2005年08月31日, 星期三 16:12  回复(0) |  引用(1) 加入博采

Evening falls

Evening falls,Moonlights comes.窗台、玻璃杯、木桌,这些静物在月光的和谐下,从阴影中渐渐显现。童年的忧伤,故乡的怀想,在我慢慢长大后融合成一种情绪,沉睡心底。她一旦被唤醒,就如同河水一般,涨满我生命的每一个细节。

快要离开大学的一个日子,Evening falls,童年只在这个静谧的时刻向我召唤,我似乎抚摸到往事细腻的脸,如花般忧郁,然而仅仅一瞬间的凝神,她绽放然后凋落。我的目光缓缓扫过自己的书架:精装的里尔克诗集,奥古斯特的《忏悔录》,舒曼的歌曲集《诗人之恋》……仿佛一支曲子。离开了故乡,告别了童年,我总是在寻找一种深刻而且虔诚的生活,曾经的泪水与坎坷,感动与报答,生命如此真实与虔诚,充满怀想。人类拥有高贵的双腿,除了天地父母,也要跪向时间的仁慈。

 最初的沉默是一个秋天,那个孩子学会幻想。他从没有玩伴,独自一人在黄昏的屋子里席地而坐,身边堆满卷卷童话。窗外,一棵脱去夏衣的树在浓浓的夕光中静静伫立。黄叶飞舞,每只叶子上坐着一个精灵:秋天来了,他们要离开了,他们要去哪儿呢?快乐王子离开雾气弥漫的伦敦,三个音乐家离开不莱梅城,小意达离开她的花儿,糖果仙人离开她蓝色的城堡,他们都在秘密花园里等待那个孩子。花园里总会有一只穿靴子的猫,在众人纷乱的步履中穿梭来回,慵懒而且狡黠。

       衣衫渐长,少年爱上冰天雪地里那个深沉的民族。等雪从北方赶来,没有一片树叶了,视野摆脱了往日繁复的拘牵,他站在楼房的最高处眺望北方:一望无际的平原变成深黑色的海洋,身旁的高楼站成灯塔,没有船,只有海浪在拍打礁石。那里会有托尔斯泰的穷人在惨淡生活么?会有九岁的凡卡在等待爷爷的回信么?会有图格涅夫的贵族之家么?耳边仿佛是柴科夫斯基的《第一交响曲》,冻土的原野,飞驰的雪犁,静默的白桦林,经历苦难的诗人靠着木屋在等待,好像少年在等待想象的奇迹。

……Evening falls,期盼大雪落满世界般凄美的孩童,还没有从意境的回味中摆脱。如果不能摆脱,就别再忧伤。童年的一切都是有魔力的,万物有灵,十岁之前的男童都是狡黠的巫师。我的孩子,你已经长大,你的玩具、书籍、衣裳已经蒙尘,夕阳再也照不进那间狭小的铺满童话的游戏室。你现在心如海水,尽管碧波平静,满满的却都是忧伤,与所有童话里讲给我们听的一样:海水就是眼泪。

Forever searching,never right,I am lost in oceans of night。

Forever hoping I can find memories,those memories I left behind。

I am home - I know the way。

I am home - feeling oh,so far away。

终于有一天,Evening falls,童年变成了故乡,你会带着童话里纷乱的记忆回到故乡。长长的归途,灯火如星,你像过了一个世纪般的纯净,你知道在故乡一切都不再重要。消逝了所有秘密的花园,只有高大的树木依旧;覆满爬山虎的绿墙,与每每在下雨时最美丽的屋檐交叉出黛色的天空。Evening falls,我会喃喃低语:我来了,我的童年,我温暖的怀抱。

 

 

 

 

 

 

潇筱子

2005816

- 作者: lalune1983 2005年08月31日, 星期三 16:11  回复(1) |  引用(1) 加入博采

读《雕刻时光》

《雕刻时光》与其说是电影笔记,毋宁说是艺术哲学,是塔可夫斯基建立在电影基础上的艺术的当代哲学。作为一个中文系毕业生,我个人在观影的过程中,一直不可避免的将电影像文学文本一样分析。我以“感动,真正而非廉价的感动”作为我的电影标准。因而我同样面临塔氏的问题:电影和文学的不同在哪里?电影作为艺术的本质是什么?我们究竟从电影中得到什么?

塔氏的答案可以说几近苛刻,条件太多,而且淫浸了诸多哲学问题:电影的本质是建构于时间之上的节奏。电影的来源,是个人(包括作者与观者)的生命体验与意识积淀。电影的目的,是重视这种回忆式的生命,并由此带给人把握住时间的感受,由此感动人,揭开它内心的善,产生一种道德的力量,同时使他本人获得存在。电影的过程就是对时光的雕刻。

这样看来,似乎电影史要改写了。然而塔氏的重要性主要在于他将电影与时光、回忆,这几个人类永恒的哲学范畴联系起来,并直指人的存在。我们不一定接受他的标准,但他的理解让我们深信不疑:电影是当代最具深度与力度的艺术。

        此外,塔氏之于一些细小的问题都有自己独到的思考。可惜至今我只看过《伊万的童年》和《乡愁》。不能充分理解他在影片中,如何充分实现他的艺术哲学。

        他的理论与某些现代理论亦有相似之处。我们也要考虑到,他是俄国人,伟大的俄罗斯民族;它是一个非理性、非科学主义者。

我最不能理解的,是为何一个人的生命经验被重视,一个人被感动,一个人对整个人类虚构的“美好时代”产生乡愁之时,会趋于善?也许艺术敏锐的触及到当代的道德沦丧,却又以“乡愁”的情绪缓缓溢出……?

也许在个人的回忆中,个人以道德重塑了过去的自我灵魂。也就是,在回忆中,自我往往变得富有道德感,电影就是通过让观者回忆,从而发掘出自我心底的道德。

塔可夫斯基回答:身为道德的存在,人类被赋予记忆。亦即:人是因为道德而被感动的。观者在观影时可能会是这样的:

看到道德←感动而且痛苦←自我记忆的重现←自我的道德重塑←雕刻时光

如此看来,最接近时间的艺术就是电影。导演的工作就是怎样利用镜像、演员、音响、摄影等来实现对时光的雕刻。

那么我所要接受的,是塔氏对时间的叙述。至于道德,我想对于更多电影来说是苛刻的。当然,一切艺术都将有助于人理解存在,因此道德的产生,之于我有如神迹一般神圣。正如帕斯捷尔纳克说:“艺术家……是永恒的人质,时光的囚徒”。

塔氏最后提到了艺术家的责任:召唤。而我认为,艺术家的责任是:成为一个诗人。事实上,《乡愁》里,塔氏赋予了俄罗斯人巨大的使命:“乡愁”。他将思念俄国的白桦黑土与诗人的思念、神圣、博爱合为一体。我以为,这不应仅仅是俄国人的责任。

这本书是2004年在济南市泉城路新华书店原价购买。是台湾省的一对电影研究者夫妇从英文本转译。

 

 

 

 

 

《雕刻时光》  [苏]安德烈 塔可夫斯基著  陈丽贵 李泳泉译

人民文学出版社 2003年版   定价:25元

- 作者: lalune1983 2005年08月31日, 星期三 16:09  回复(0) |  引用(1) 加入博采

民国的文字

       民国是中国历史上,唯一的男人穿长衫的年代。我若生在那时,应是江南江北的流落,携一把雨伞,宁静并且哀伤。读民国的史,国破山河在,人总是一处一处的颠沛流离。此时的诗文,最多的便是呐喊、救亡、革命。然而我眼里的民国,却是烟雨楼台二月间,一种恍惚迷离的风景,此时的人,是动乱中苟活的,却也是衰败中沉醉的。于是我读民国的文字,最喜戴望舒、俞平伯、周作人的情致。仿佛春来桃花的旖旎,叫人喜不自禁。

十五六岁上,在一本民国散文集里,无意瞥见一句话:

求你將我放在你心上如印記,我念誦著雅歌來希望你,我的好人

而且是繁体,立刻心下所有的微妙都仿佛绒芽般生长。也似乎看见了落落长衫,圆框眼镜。于是偷偷去寻戴望舒的诗,真是一刻也等不得的。念着《雨巷》里的哀怨,《二月》里的叹惋,想着这便是民国哦:深蓝色长衫,油纸伞,女子是要向丁香一样的,而我,像一支蒲公英缓缓地归去。

大学里一堂现代文学课后,从图书馆抽出一本影印的《燕知草》,作者是俞平伯。翻开,见一句诗“而今陌上花開日,應有將雛舊燕知”,亦是繁体的艺术字。便想起前事,仿佛前生都到眼前了。读他《湖楼小撷,绯桃花下的轻阴》一文,才悟到所谓民国,所谓江南,原只在三月楼头的一朵桃红里:

輕陰和緋桃直是湖上春來時的雙美。桃花仿佛茜紅色的嫁衣裳,輕陰仿佛碾珠作塵的柔冪。他們固各有可獨立之美,但是合攏來卻另見一種新生的韶秀。

平伯的文,应是明清小平文的一脉,只是用那民国的白话来写罢了。这时的白话,尚有文言的流风余韵,有贵族的自我约束。从不像今天的白话,散漫如沙,也无风神。读他《陶然亭的雪》、《芝田留梦记》,真是北国飞雪江南雨,皆民国的好景致。

平伯为文,不是老人那种绚烂之极的臻于平淡,而是他为人的静。见他照片,无论青年、中年、乃至老年,嘴巴总是稳稳的闭着。似乎一生都不曾与人争论,连话也是少讲的样子。故笔下文字,也是这般淡。中有忧郁,忧郁也只是浅浅的;中有闲适,闲适也只是稳稳的意思。平伯是世家大族,却能捱到文革结束,八十年代才去世,全凭这一种极稳当极波澜不惊的淡。只是他有时为文,颇冗长了些。不过,恐怕我今生不会忘记他写南方的寒雨,以及北方的雪了罢,因这是民国特有的情调所浸染的景致了。

论性格的静,周作人亦是一个。他原作新文化干将时,亦摇旗呐喊过一阵子。只是后来埋头小品文了。读他前期的文字,平静中,喜悦的神色不少,闲适处也比一般人更闲适。仿佛一位博物家,吃喝玩乐,中土西洋,无什么不感兴趣的。这恰是中国士大夫一脉,黄庭坚、苏东坡皆如此的。读他的译笔,更能见出味道。他译笔下的欧洲人、日本人,仿佛都变成了民国的士子。如他译清少纳言《枕草子》里《七月的时节》:

“在七月里的时节,刮着很大的风。又是哗哗下着大雨的一日里,因为天气大抵是很凉了,连用扇也都忘记了的时候,盖着多少带着汗香的薄衣服,睡着午觉,也实在觉得是有趣的事。”

周作人总希望所有的中国人,都能将生活作成艺术,这本是好事。但他眼见的,却是许许多多中国人的贪婪、自私,没有风度。他很失望,礼失求诸野,开始赞美起日本人。后来,竟鬼使神差的成了汉奸。文学史上说周作人出任伪职用了一个词:附逆。我以为实在太委婉,周作人就是汉奸,无论我多么喜欢他的文章译笔,这一点,是千秋万代都不能原谅的。

二十岁那年,有一个民国遗老的文字流行,胡兰成是也。我是极爱他写情的,虽然他的情事里不见得有几份真情,他对自己却是始终不渝的爱恋。读他的《今生今世》,真是韶华盛极的美。他的文字是雅化了的吴侬软语,读起来舒服极了。他也作了汉奸,还死在日本,这亦是不能原谅的。并且,胡兰成的文字,终究不是真正的民国文字了,太浓,太无情。读他《中国文学史话》,尚见一份气概。读《禅是一枝花》,叫人不能卒读了。胡兰成的文字乃是伪民国文字。

读书如许年,自己行文,也愿意如民国一般的有情致。那是浅浅的轻愁,一种少女含羞的味道。民国的文字,应是带着初涉世的清简与单纯,细思来,味道却是美的。

 

《燕知草》

俞平伯著   上海书店影印本1984年版

《自己的园地 雨天的书》 

周作人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1988年版

《木片集》

知堂乙酉文编》

周作人著   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

《今生今世》

胡兰成著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3年版  友人赠予

《中国文学史话》

胡兰成著 上海社会科学出版社2004年版  购于北京中国社科书店

《禅是一枝花》

胡兰成著  上海社会科学出版社2004年版  购于山东大学乐知斋

 

 

 

 

停云堂主人 潇筱子

乙酉七月朔

- 作者: lalune1983 2005年08月31日, 星期三 15:59  回复(2) |  引用(1) 加入博采

作为地上电影的《世界》

迈进城市的门槛的人们,内心滋长最茁壮的是那种叫做“欲望”的东西,民工应该是这样,导演也不例外。我喜欢听他们在电影中说:“混出个名堂来……”

一、     大千世界和小千世界

《世界》中有好几个世界。一是全球化语境中或抽象或具体的世界;一是北京近郊的“世界公园”,尽管据说影片实际是在深圳拍摄的。另外,无论银幕上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世界,这个世界是一种梦想,一种未来幸福生活的预设,换个名词就是“欲望”。

如果用一句话来概括《世界》,就是:一群漂在北京的山西籍青年打工者,在“世界公园”中意淫世界,试图在花花世界中实现自己花一般欲望的故事。

这实在是一个好故事,因为它将叙述小人物的喜怒哀乐,叙述底层劳动者的生存状态,叙述我们这个贫富分化的大国的普通人在全球化中的尴尬地位。这无疑是贾樟柯的强项。巴赞的现实主义理论,一方面试图以“深焦镜头”等技术手段来实现电影的真实性、客观性,带有现象学的色彩;一方面又突出电影的意识形态色彩,巴赞关心的是人的存在,以一种左倾的、人道主义的镜头取舍来看世界。《世界》正式试图用镜像来表现人在“世界”中的存在状态。我们来一一分析这些大大小小的世界。

全球化的世界:一个普遍意义上的中国人的世界,是我们随处可见、可触、可闻的世界;又是及其抽象、冷漠、等级森严、浮华的世界。它很大很远,它在纽约、巴黎、罗马、圣彼得堡;又在电视上、网络上、街谈巷闻里。这个世界吸引着世界上一切不如意的人,不满足的人,为了金钱、梦想,在中国尤其为了极具特色的“名堂”,从此天地间行走、飞翔。小桃从山西来到北京;廖从温州来到北京,又拿北京做去巴黎的跳板,安娜抛下孩子从俄罗斯来到中国,他们说“一定要混出个名堂来”。在朋友的婚礼上,小桃和女孩子们以“杨贵妃、玛丽莲梦露……”等一切美女的名义进行的慷慨陈词,包含的正是这样一个又近又远的世界。

世界公园的世界:小桃在公交车上打电话说:“我要去印度”。她要去的是世界公园,这儿有世界各地名胜古迹的所谓模型。听说那里游客很多,当然了,我们这个民族是最最喜欢拍照留念然后炫耀自己阅历的。2004年我去北京九次,始终未曾访问这个伟大的地方。在这个地方,小桃的服饰实现了国际化:时而色彩斑斓的印度舞女装束,时而端庄大方的空姐套装……小桃一定会想,以她的美丽可以更美丽的。法国影评家马尔塞马尔丹曾经把电影服饰分为“现实主义,假现实主义,象征主义”三类,这里小桃的服饰主要就是一种“假现实主义”,它们既不是小桃的身份,又是小桃的身份。再看那些山西保安,他们向老乡如同巡游世界一般介绍一处处假景观,语句与表情溢满自豪,这个世界是他们意淫的世界。

小千世界:地下室,因为潮湿,小桃和衣而睡的地方。我在北京住过一个多月地下室,深知地下室里虽然阴暗潮湿,关键是没有手机信号,人由于被迫的缄默不得不陷入回忆或者憧憬,这很容易生长茂盛的欲望。就在地下室里,我们目睹了小桃男友性的欲望的生长与受挫。

《世界》所要阐述的,正是这样一个世界。影片结局,因为煤气中毒,小桃和她男友被送入医院。在生与死的边缘,在电影屏幕的一片漆黑中,他们终于对生命与世界进行了追问。花花绿绿的世界,我们还是只选择这个短语的中心语。

二、《世界》是贾樟柯的败笔

当我看完这部电影时,我否认这是一部佳片。贾樟柯没能把握好这个故事,结果使它看上去不像一个故事,而像一个象征主义符号的集合。

影片开始,我以为这似乎是《东方时空》“讲述老百姓自己的故事”中的一段,因为导演沿用他一贯的纪录片风格,这个故事也许是“讲述山西打工者在北京的故事”,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头,富有生机。但看完后我却发现太多造作的痕迹,太多编剧安排的情节,这显然是一个编出来的故事。比如:

地下室里小桃男友求爱的受挫——小桃的品格和她男友的欲望

婚礼上的祝酒辞            ——每个人的梦想

“二姑娘”的工伤或死亡    ——贫富分化

夜总会上小桃拒绝骚扰      ——社会的浮华、女性的不检点和小桃的品格

体现这些内涵的情节,我们是否习以为常?在许许多多其他的电影、连续剧、新闻节目中,我们熟谙这些情节安排的内涵,从而让这些隐喻索然无味。电影语言是具有隐喻性的,电影与文学有一个共同点,在选择事件上面,都要避免单调、重复、没有独创性的故事情节。当然这决不在于情节是否新奇,而是在于如何避免“老套”,这个宣告电影没有生命的名词。《世界》除了以“世界公园”隐喻世界这一妙笔外,大多数情节已经失去了生命力而堕落一种符号,这使本片的表现力大为削弱,像马克思提出的“席勒式”一样。比较《小武》,贾樟柯的把握就非常有独创性而且充分,情节、事件非常普通,却毫无矫揉造作之嫌。总体来看,在《世界》中,贾樟柯对更多人物命运、更广的时代风貌的把握有些力不从心。

另外,按照意识形态批评的观点来看,电影是一种意识形态话语,是上层建筑.。《小武》作为一个地下电影,作者非常大胆的对体制压迫个人生存、习俗摧残人性的社会潜在现实进行了强有力的批判。尤其影片的结尾,镜头以一种仰视的角度来模拟小武被铐在路边,抬头看那些看客的眼神。观众被置于小武的位置,感到了这种角度的卑微和耻辱感,非常震撼。而地上的《世界》,只是隐约的透出了社会的不平等和人类命运的不公正,没有形成强力的批判语言。导演迷失在对全球化又爱又恨的矛盾中,既希望个人能在世界中找到梦想与自己的位置,又不愿看到个体生命的脆弱与金钱中爱情、友情的扭曲(爱情如小桃女友和大牛的故事,友情如小桃男友参予非法事件)。导演的暧昧,导致了影片主题的不一致,最终使电影缺乏力度。

贾樟柯所拍摄的几部电影,都有一些延续或者创新。《世界》延续了以流行音乐来陈述背景、人物讲方言等元素。我认为方言是很有用的,尤其在这部电影中,山西话、温州话、北京话,还有另类的方言——外语(俄语)的共存显示了“世界”的某种特征:共存。尽管没有贝多芬《合唱》一般的显示人类团结的伟大,但方言却以奇特的姿态向全球化下人类的交流致敬。《世界》还使用了flash,这绝对是一个败笔,因为这里的flash没用。英国中世纪经院哲学家威廉 奥康提出著名的“奥康的剃刀”这一原则,即“切勿浪费较多东西去做用较少的东西同样可以做好的事情”。而此处的flash,我实在不知道为什么非要用这一电脑时代的特产。

总体而言,我认为贾樟柯力图从他以前的成就与风格中走出来,但《世界》的实践并不成功,他还需要继续成熟,期待他更好的电影。

- 作者: lalune1983 2005年08月31日, 星期三 14:44  回复(0) |  引用(1) 加入博采

影像牙牙语

人的眼睛如同电影镜头,有什么样的心灵,就能导演什么样的人生镜像。大约是这个理由使我爱上电影。年纪渐长,看的电影越来越多。自己也从关注演员到关注导演,从迷恋情节到迷恋镜头,从惊讶于《公民凯恩》中蒙太奇手法和景深手段的千变万化,到深深爱上《乡愁》里长镜头的宁静。自己的变化有些是逐渐成熟,有些是纯粹个人的偏好。现在提笔写下这些文字,好比牙牙学语的孩童,我只是想稍稍总结自己的影像历史。

粗粗读过几本电影理论,最喜欢塔可夫斯基的《雕刻时光》,但自己的观影并没有受到理论的太多羁绊。我想,最深刻的理论也比不上内心对时间、对回忆、对伦理的执著,当然这并不影响我接受塔可夫斯基的眼睛。简单的说,看电影就是在重新生活。

     喜欢艺术电影是从基耶斯洛夫斯基的《白》开始,那时候才上初中,吸引自己的是忧伤的波兰音乐和那个小人物的曲折命运。直到后来的一再重看,似乎才明白一点生命因为绝望而灿烂的道理。看过的中外电影,我以为中国的电影实在差远,香港和台湾省还有几部好片子,大陆的几乎是一塌糊涂。但是,我心目中最好的电影还是出在中国大陆,那就是《城南旧事》。电影一旦介入回忆就会格外有魅力。看这部电影时,民族的一段回忆,自己童年的往事,纯粹的伦理和社会的现实同时进入心灵,使自己自始至终都处在深深的打动中。这个中国人的故事,作为中国人,它比任何外国的故事都要感人,这不是艺术片,却超越了艺术片。

读西方哲学史,喜欢康德;读二十世纪哲学,喜欢海德格尔和法兰克福学派那一群人。于是看电影的喜好似乎有了渊源。反反复复看了基耶斯洛夫斯基的《蓝》、《白》、《红》三部曲,最喜欢的是《红》,不仅是女主角雅各布的缘故,更是电影冷静的叙事和导演像诗人一般使用红色带来的观感,全片始终有一种无奈和不安的淡淡情绪,却在篇尾的一次生命救赎中让我淡然微笑。

说一说各个国家电影的特点。法国电影是烟花烂漫如同狂欢,狂欢到极致就全部散落。如《情人》、《新桥恋人》;英国电影的情感最深沉,不愧是百年老店,我喜欢的英国电影个个都如同长篇小说,刻画细腻,情节曲折,如《煤渣小路》、《阿拉伯的劳伦斯》、《法国中尉的女人》;俄国电影好像诗人痛饮,热情而又悲伤,如《西伯利亚理发师》;美国电影除去少数,都可以概括出“自由、平等、博爱”的美国精神,这就是我不太喜欢美国电影的原因,谁喜欢整天看主旋律电影啊……这样概括,只是大略,抓住一些特点而已。

看法国电影,喜欢奥黛丽·多杜,喜欢雅各布,喜欢朱丽叶·比诺什,统统都是女星;喜欢戈达尔,喜欢阿伦·雷乃,喜欢特吕弗,导演有男有女。最喜欢的法国电影是《巴黎野玫瑰》,叙事慢慢地将我带入一个慢慢疯掉的女人内心之中,这个过程,包括现代性之下无法解脱的人类群体的痛苦;包括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爱情为什么可以是伟大的;包括一部真正人本的艺术电影的艺术准则。

看俄国电影,最喜欢塔可夫斯基。我只看过《乡愁》和《伊万的童年》就已经被他的梦幻一般的诗意吸引。当然,诗意电影只是表面。《伊》里阳光照着海滩,马在吃苹果的梦境固然可以带来最充分的视觉享受,但还是《乡愁》里,殉道者自焚,同时贝多芬的《合唱》中“欢乐颂”响起时的情景更加震撼吧,这是种能让观者仿佛被圣光照耀的震撼。看《西伯利亚理发师》感受到的是俄罗斯民族的深沉和悲伤。当决斗的少年失去爱人,又被岁月在面颊植满胡须的时候,他的眼睛仍然坚毅,他的浪漫在他的儿子身上遗传。这部片子里还有俄罗斯的狂欢节,令人不胜欢喜。

看意大利电影,美女如云啊。《偷香》里的丽芙泰勒,美;《西西里的美丽传说》中的玛莱娜,漂亮。不过实话说,并不喜欢托尔纳多雷,《海上钢琴师》的浮华尤其令人失望。贝托鲁奇是目前我最喜爱的意大利导演,《巴黎的最后探戈》让人感受到即使在男人和女人之间,情与爱也可以如此虚无;《末代皇帝》尽管情节上不那么令我满意,但我喜欢其中光影暗淡的美,似乎晚清的色调就应该如此。后来看安东尼奥尼最后的电影《云端之外》,非常喜欢,可惜安东尼奥尼的电影只看过这一部。

日本电影有独特的美学意味。黑泽明有点西方化,比较黑泽明的《乱》与莎士比亚《李尔王》,会感觉东方的气质并不十足。《罗生门》也是这样。很多朋友喜欢岩井俊二,我感觉只是一般,看他的电影如《情书》、《四月物语》,就像看宫崎俊的动画片一样,一两部之后,再也提不起兴趣。《失乐园》看过觉得很可笑。只有北野武让我认识到日本当代电影的深刻。《花火》里残疾警察创作的带有宿命的画在镜头前被凝视的凄美,影片最后两声枪响带来的绝望,让人甚至不敢再看第二遍。《玩偶》把人类命运的绝望发挥的淋漓尽致。只有理解北野武,才能理解日本人为什么有自杀的喜好。当然,《感官的王国》也很好,跟友人谈论起来,不少人都会抿嘴而笑。

伊朗的电影看的很少,却很喜欢。《橄榄树下的情人》有名的长镜头让我深深领会了凝视之美,从此才喜欢上长镜头。《小鞋子》的情节和镜头都太感人了,这部电影是和父亲一起看的,如今想起来很是温馨。

美国电影看的最多,包括《泰坦尼克号》、《莎翁情史》等有名的烂片也看过很多。卓别林是最伟大的,可惜只有一个,他超越了所有评论。除掉大部分的商业烂片,当代美国电影的特点是说教味道太浓,《女人香》、《勇敢的心》、《星球大战》、《宾虚》、《死亡诗社》等佳片,哪一部没有点主旋律的意思。不过仔细想想,最爱库布里克,看库布里克的《洛丽塔》,在心中为欲望献一枝玫瑰;看《发条橙》和《全金属外壳》,深深体味到人类社会和战争的虚伪;看《光荣之路》,三声枪响粉碎了人类的正义……库布里克是运用镜头的圣手,更是残酷的哲学家。不过也喜欢美国电影的后现代风格,比如塔伦蒂诺的《低俗小说》,充分表现了美国的真实世界,也充分表现了无序、混乱、拼接的后现代风格。我以为这才是美国电影的精髓。有一部电影《美国往事》必须要说,它颠覆了在美国,爱情的纯洁和友情的正义,透露了金钱和成功究竟带来怎样的虚无。而片名又冠以“往事”,将观者带入并不总是那么伟大和光彩的美国百年史。再回头想想《拯救大兵瑞恩》一类片子,觉得真是媚俗。

影视文学课上,教授说:商业片有商业片的看点,类型片有类型片的精彩。我觉得这是隽语。看电影固然要思考,也要快乐。看《浓情巧克力》、《巧克力情人》发现巧克力里有爱情;看《音乐之声》、《红磨坊》等音乐片,很喜欢,直到看过了《迷墙》和《黑暗中的舞者》,感觉这才是真正的音乐片,当然《黑暗中的舞者》太像比约克的MTV了;看恐怖片,日本的虽然恐怖,看过就忘了,美国的《驱魔人》,看过了也会时时思考;战争片《现代启示录》最喜欢,尽管有些隐晦和残酷;看传记片,最喜欢《莫扎特》,尽管拍过《飞越疯人院》的福尔曼把莫扎特也弄得像一个疯子;看关于青少年迷惘叛逆的电影,除去《发条橙》,《猜火车》很好,不过里面吸毒抢劫杀人越货的事情我从未经历过,还是《四百下》里逃学偷窃的故事更真实;看过关于钢琴的电影最多,我经常告诉别人:《钢琴课》、《钢琴师》、《海上钢琴师》、《钢琴家》、《钢琴教师》是不一样的;关于民族性的电影,有两部最好、《中央车站》通过对《圣经》的镜像解读,描绘了巴西民族的心灵与现实,《铁皮鼓》仅仅通过一个孩子的成长,就勾画了德意志民族自统一到二战的心灵史,我发现伟岸的德意志民族也有猥琐的一面。

难以解读的电影是:《一条安达鲁的狗》、《去年在马利昂巴德》。

最像哲学的电影是:《第七封印》。

再来说说看过的中国电影。建国之前的很多电影比现在水平高多了,比如《马路天使》、《十字街头》,可以和看过的意大利新现实电影《偷自行车的人》相媲美。而且里面的音乐久唱不衰。费穆的《小城之春》看了觉得不错,又找来田壮壮的翻拍版,居然没有看进去,一对比发现前作的好:以单纯的写实来表现内心,而且不在影片的氛围上进行雕琢。建国后,大陆电影除了《城南旧事》外,好电影都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才陆续出现。张艺谋的电影就是技术上模仿西方,内容上拉出古董,我不喜欢。陈凯歌的《霸王别姬》好得很,演员演得也好。可还是地下电影最喜欢,章明的《巫山云雨》,用黑色幽默的态度讲小人物的悲欢,叙事却十分冷静。贾樟柯的《小武》,让我明白小武被锁着蹲在地上时,不须言语就是对现实的批判。

      台湾省的电影看得不多,自从看过《一一》和《钴岭街少年杀人事件》后,对侯孝贤的感情就转到了杨德昌身上。本来,喜欢侯孝贤也有朱天文的面子。看了侯孝贤的《童年往事》、《悲情城市》、《风柜来的人》等等之后,发现侯孝贤比较悲情,喜欢回忆。而杨德昌比较现实,我还是比较喜欢现实的冷静叙事。

香港电影无疑王家卫的电影最喜欢了。《东邪西毒》表现了人在面对时间流逝时,既不能重新来过,又不能改变命运的悲剧;《重庆森林》描写了人在现代都市里生存的无奈,这种无奈连爱情也拯救不了;《阿飞正传》里的“无足鸟”其实就是现代人生存的困境;还好,还有《花样年华》的色彩可供回忆。王家卫最没有意思的电影就是《2046》,这部电影没有丝毫新意,只是把《花样年华》和《东邪西毒》综合起来而已。关锦鹏的电影都很好看,像读小说一样:《红玫瑰与白玫瑰》用陈冲和赵文瑄两个演员,很准确的传达了原著。而重看《胭脂扣》,是在张、梅二人去世之后,百感交集。

幼年的牙牙学语,不是为了成年的滔滔不绝,而我管不住自己。

我看电影的口味总是在变化。

我仍在寻找更多的好电影。

- 作者: lalune1983 2005年08月31日, 星期三 14:43  回复(0) |  引用(1) 加入博采

鹤衣散影都是云

在自家院落读《三国》、《水浒》,每到黄昏的夕阳柳絮淡淡风,轻轻合上书,悄然伫立晚庭,便觉形神恍惚,鹤衣散影都是云。

中国的古典长篇小说,内涵说到底只是一个字:空。这与中国古代古典戏文不一样。戏文里,真是大福大贵的热闹。才子遇佳人,猛将逢明主,书生注定要做状元的,有情人注定要成眷属的。戏文说到底,只是一个“大团圆”。世人有说大团圆是俗套,古人难道就比今人愚么?古人亦知道这是俗套,可看戏不是为看大团圆,是为着戏里的酸甜,为了结尾时,人人都喜笑颜开。所以戏文几百年来是听不够的。

小说自与戏文不一样。我读古典小说时,总是先读楔子或第一回,再读最后一回。因这一始一终里,总是有了轮回的苍苍意境。看小说怎样从秋毫之末,转出千回百折的大故事,极尽曲折后又怎样归于虚无。最是一本《石头记》,大荒中有石,在人间历经几世几劫,遍尝悲欢,终又大荒山下倚青埂,让人读罢,几日不愿言语。这便是小说的“空”了。

我第一次在济南英雄山逛文化市场,满目皆是线装的旧书、不辨真假的古玩、酒书画……满耳皆是市人的声音,细听什么也听不清,听久感觉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我想,这便是书上说的“市声攘攘”吧。我亦仿佛成了白衣青衿的书生,行走在不知哪年哪月的市衢上,白云悠悠,亘古不变的。……等离开了市场,听见汽车鸣笛,感到玻璃刺目,才恍过神来。仍有些不辨今夕,读古典小说,便是如许感觉。

小时候知道中华是“文明古国,礼仪之邦”。渐渐长大,却总见国人随地吐痰,当市骂街,便疑心这礼仪的虚妄。后来读小说,只知道礼仪本是民间里的一言一行,不是那《周礼》、《仪礼》、《礼记》中的繁文缛节。《水浒》里,阮小七见吴用,总先说“恕罪”,好汉相见,亦常称“恕罪”、“得罪”。草寇贼人亦有此礼节,可知礼仪之邦真是不虚。悠悠人世,礼节之于中国人,已入渔樵。礼失求诸野,便是这个道理。吴用一伙人,梁山上水寨亭火并王伦,小排座次,亦有天地礼教的秩序。晁盖是“天王”,当排首座;吴用自然是宰相,乃治地之责;公孙胜是道士,居祭祀之位,乃治天之责;林冲武将,掌军事之责。倘若他们得了天下,真是朗朗乾坤,序天地人和。秦汉的三公太尉,隋唐的三省六部,听起来都是煌煌庙堂,其实与这山头上的落草英雄本是一样的,都是“天地人”三才的礼仪。

五千年国史,乱世是热闹的,太平世也是热闹的。古典小说,那一部不是热热闹闹的天地?我说的热闹,不仅是打打杀杀的乱哄哄。要说近现代武侠里,最是刀光剑影的,却不见得有人间气象。写武侠最好的还是《水浒》,因里面有热热闹闹的太平人世。《水浒》写拳脚功夫的文字,无处不精彩,可它的热闹,偏不止在此。我最羡慕的,是英雄好汉们的无处不吃喝。生熟牛肉,动辄二三十斤;浔阳江头吃鲤鱼,那么大的个;武松在牢里,还熟鹅熟鸡的不停嘴;武大的炊饼;王婆的鲜果……至于占了人家寨子,抢了人家山头,无不杀猪宰羊,大碗的窖酒名酿,真真馋杀人也!读红楼,仿佛日头正好,看花园内百花怒放,虽只是静静无风,满目都是烟花烂漫,直到天边。这才是韶华盛极的热闹。无论是大观园内联诗填词,还是元宵中秋开夜宴,还是姐妹兄弟的斗嘴,不皆是热闹的么。

西洋古代文学,真不乏英雄。他们的英雄大都在诗里,比如《荷马史诗》。中国诗里没有英雄,英雄都在青史里,也在小说里。有英雄必要有佳人才够得上美。《水浒》好汉多,可大都不爱甚至厌恶美人。像宋江,那样的对待阎婆惜,让我不由的以为宋江是同性恋。只有林冲待他娘子情深。妹妹告诉我:“林冲和他丈人张教头,只为了林娘子的缘故,是隔着她的兄弟。”我以为真是精彩。《红楼梦》佳人多,却无英雄。贾宝玉其实在出世之前就被度脱了的。柳湘莲与尤三姐最是应该生死相许的英雄美人,可怜怎么会真的生死相许了呢?所以中国小说的境界,主要是社会的境界,不是英雄的境界,是孔子安天下的境界,不是基督救世主的境界。

盛极而衰,自然之理。“浪花淘尽英雄”。小说里的热闹,统共不过几十回的文字。一晃就到了草木摇落而变衰。《三国演义》只有前七十五回最好。七十六回关云长走麦城后,三国人物,英雄零落矣:曹操死,张飞死,刘备死,于禁气死,周仓自刎,荀彧赐死,黄忠战死,甘宁战死,夏侯惇病死,吕蒙被关羽附身死……至章武三年,赤壁群英,十五年之内,尽皆凋零,一代乱世,从此寂寥。这才知道赤壁之战,其实是三国豪杰的群英会。后二三十回,人物皆碌碌之辈。偶尔有老将如赵云出马,我便欣然有喜。姜维一辈,还有聪颖之士。蜀国灭亡,更是英雄无觅了。《红楼梦》的虚无,最让人悲。其实,大观园抄检之日,林黛玉断魂之时,故事已经结束了。再后来的荣宁抄家,大厦倾覆,只有俗人才会伤感的。《水浒传》里豪杰起义,只是为了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不受人辖制。可聚义厅排座次,等级严明,俨然又是一个小朝廷了。结尾诗云:“太平天子当中坐,清慎官员四海分。但见肥羊宁父老,不闻嘶马动将军……”这里的礼乐人间唱了几千年,最后只是虚妄。

我就是在自家院落里,从八九岁到二十岁,一本本翻遍了能找到了古典小说。读罢每个故事的缘起兴衰,免不了一番嗟叹。久之,竟也如看破世事一般的无情了。小说里,荒草终要归于荒草,乱坟终要归于乱坟。我挥手作别英雄美人,作别江湖朝廷,正如秋月里作别盛夏的烟花,那是挽也挽不住的,化作泥土碾作尘的。也是作别千年的古代世界,作别自己在自家院落的流水十年。这真是:

事如春梦了无痕,(苏轼)

野花啼鸟一般春,(陈抟)

  一篇读罢头飞雪,(毛泽东)

鹤衣散影都是云。(张炎)

- 作者: lalune1983 2005年08月31日, 星期三 14:29  回复(1) |  引用(1) 加入博采

乾坤之下美少年

       小时候偎在爷爷身边听故事,各朝各代的传奇,不论是隋唐五代,还是宋元明清,听起来仿佛都是一样的:一群英雄好汉在乱世里开出太平来。主公总是贤明仁爱的,宰相总是足智多谋的,将士亦皆有万夫不当之勇。《说唐》里的罗成,白袍银枪,天下无双,真是俊美;《荆钗记》里,刘知远的儿子荆钗认母,亦是银甲白袍,雪地纵马,眉宇定有十分的英气;《三国演义》里吕布骑赤兔马,使画天戟,“护躯银铠砌龙鳞,束发金冠簪雉尾”,不亦美哉?还有《杨家将》里的杨文广,《岳家将》里的岳云……皆是乱世里少年豪杰。每每想象他们的风流装束,打天下,驱鞑虏,我总一心一意的羡慕,乾坤之下美少年,真真是梦一般的。

长大以后,羡慕周瑜:白盔银甲,羽扇纶巾,论才略,三十余岁当上东吴大都督,“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论风流,“曲有误,周郎顾”。只有中国的白日青天,才有这样的美少年吧。

妹妹曾经问我:“若女子可以分为大家闺秀,小家碧玉,男子怎么分?”我说:“浪子与否”。这话并不全对,只因为我太喜欢燕青。浪子燕青,亦是美少年,善使那有三支短箭的川弩,最后和李师师小舟一叶烟波逝,想想就羡慕了。浪子,定是不愿在庙堂上博取功名利禄,亦不愿在红绡帐里消磨了平生气概,偏要在江湖上行走,在日月里往来,携一管竹笛悠悠吹响。浪子必是自己愿意流浪的,只为那淮南皓月冷千山,任是无情也动人。

民国是乱世,乱世人定会企盼太平。孙中山设计“青天白日满地红”旗,就想还人间一个朗朗乾坤,可他没有做到。弘一法师也想还人间一个慈悲,他做到了,谁知道他却有一个美少年的底色呢。当他还是李叔同的时候,倜傥风流,放歌纵酒,不曾虚掷了青春,真是“芳草碧连天”。正因他历遍少年的红绡绿酒,剃发才剃的那般决绝。说无情,便无情了,身外之物全抛下。对自己的无情,才有对百姓的慈悲。弘一死了,留下“悲欣交集”的遗言,可李叔同还活着,“华枝春满,天心月圆”,好一个乾坤之下,清清冷冷的少年哪。

还有一位汉末的少年郎,任侠放荡,本是一位名士。可他偏偏立了志向,要做英雄,治平天下,才不枉了曾经的少年身。于是成熟起来,仗着胆识谋略,扫平北方,当上丞相,成了英雄。于是在他面前,又有弥衡、杨修等少年名士,放荡不羁。他想自己当年亦是这样过来的,看这些名士自有一种过来人的眼光。他是一代英雄,怎么会瞧得上一班名士的作派。他爱才,爱的却是关羽这样的国士,专好放浪形骸,自矜其才,于天下无用,还不如杀掉。自古英雄出少年,我就爱这样的人,一朝立志,不再年华轻许。

我呢?我又能怎样呢?我不是浪子,没有那份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的决绝;亦不会出家,总放不下手里的恋恋风尘;亦成不了英雄,没有曹公那份胆量与狠劲。如果是在古代,我恐怕是热衷科举的,必会读书不辍,能做到翰林就心满意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性格,我亦有自己的孽债,都是世事逼出来的。今天的工业时代,不再有白甲银枪,白马飞白雪的少年了,然而朗朗的乾坤还在。少年郎只要还有青春,便是美的。我亦是个不服气的人,偏要做这乾坤下的少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不是自己多么清高,只是有颗心:亦无大喜,亦无大悲;既是多情,又是无情。狠着心在世间挣扎,我总想着有一日万里青天,有一位少年脱下白甲白盔,在庭院里凝望树叶飞落……

       白日冷冷,年华长生。

- 作者: lalune1983 2005年08月31日, 星期三 14:26  回复(0) |  引用(1) 加入博采

背叛

废墟

济南是一个能让人空灵的地方,说这话并不是夸奖这个已经失去空灵的城市。济南没有星夜白昼涌动的大海,没有可以登而小鲁的高山,甚至不再有一条名副其实的河流。然而,恰是这些遗憾锻炼了人们的想象力,加上明湖居的旧址,珍珠泉的残迹,以及宋朝一个可怜女人留下来的词,使许许多多不甘寂寞的人,在追忆和凭吊中继承了城市失落以久的空灵。

    天空是一个城市的第二张脸。烟尘形成的面纱令济南如此神秘,使很多初来乍到的女孩子颇不适应,大惊小怪之后就纷拥在商场超市的廉价化妆品柜台前面。我在抵达的某一个夜晚,站在泉城广场中心仰望夜空,结果是一片精致的灯光,在没有星光的衬托下无比嚣张。济南失去了真正意义上的黄河,又把一条亘古长流的银河弄丢了。我想一个人一定要痛哭的话,就为这些水的流走而哭吧。

    如果认为经纬交错就能概括这个城市的脉络,你又错了。凡人更应当在意那些胡同小巷,以及夹杂其中的半新半旧的楼房。这些胡同小巷像蛛网一样粘住了数不清的细碎小事,它包含了自行车的铃声,拖鞋的踢踏声,油热的噼啪声以及帘子后的呻吟声。宽阔的大马路总是肠道阻塞消化不良,所以我惬意于这些胡同和小巷。那些拐角处飘来的烤地瓜的香气,肉加馍的香气,蛋炒饭的香气让我这个异乡人的胃感到一种异样的温暖。街上小本生意的招牌透着一味辛酸,似乎那里面孕育的就是自己未来的命运。更多的风景是公交车站牌,以及衣衫鲜亮却不免灰头土脸的红男绿女,对了,还有被踩满脚印的报纸。

    公交车是济南人流动的家。说是家一点也不过分,成员之间互相尊重又互相提防,彼此给足面子从而营造出独特的温馨。然而你无论如何也无法预料哪一个成员会突然下车,退出,GAME OVER。在公交车上,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我共同成为他。

    这个自认为是都市的地方饲养了许多鸽子。我想鸽子是用来见证繁华的,因为鸽子们优雅、神秘、聪慧。那么,当鸽哨在楼群间、广场上、胡同里一阵阵悠扬而过时,谁知道那是赞美诗还是嘲笑声呢?我曾以为鸽子是城市的音符,现在我知道了,她们是来自过去的使者,在济南尤其是那些死去泉水化成的精魂。她们究竟见证了什么,我是不忍心说出的。

    听我絮叨到现在,你一定烦了,我只是想讲一个故事而已。在济南,众所周知,有很多人喜欢在人多或大家讲普通话的时候说一口济南话。也有很多人从不,苏扬就是其中之一。

    苏扬是那些不甘寂寞的人之一。他从出生就一直生活在这里,毕竟还是晚了,他并没有亲身感受城市曾有的水的氛围、水的美丽、水的清澈。但他从小就知道“泉城”是一个令他骄傲的名字。但这种骄傲并没有持续多久。

    杨之湄从南方因水而来,水乡的出身使他对水有着着魔的感情。在游览泉城胜迹后他写信给苏扬的母亲:泉城已经成为一个传说了,我读《老残游记》而来济南,只是为了印证“一盏寒泉荐秋菊,三更画船穿藕花”的风景,却失去了对它所有美好的想象。

    杨之湄写这封信时还是20世纪,济南比今天要湿润丰泽的多。苏扬是偶然间读到这封信的,当时他还小,却受到了极大的震动,骄傲感灰飞烟灭。后来他找到《老残游记》读了一遍,惊讶于家乡原来曾有过如此空灵的历史。从那个时候起,他就注意从泉城的遗物里清理旧日的灵气和悠扬,他一丝不苟,战战兢兢。为了弄清楚元好问《济南行记》里许多闻所未闻的水的来去,他的脚步行遍济南的角落旮旯。他不知道,他的日记有些成为难得的考古笔记。母亲渐渐感觉到儿子的沉默,有时候自言自语,更发现书柜里逐渐堆满各种版本的李清照的词,而且是竖排、繁体的。

    母亲往往是对儿子最敏感的。她能感觉到儿子眼睛所透出的与他父亲相似的水的气质。而一个成年男子静静的收集一个女人的东西让她不安,那往往会使人走向残忍,为了追求完美而导致的对自己的残忍。

                          水的传奇

    对苏扬来说,母亲是他的第一个女人。她叫苏雯,杨之湄抛弃她之后,她没有再嫁,让儿子随了自己的姓。

    苏雯至今不明白,为什么相恋多年的丈夫会突然从远方消失,仅仅在路上寄来一封普普通通的信。后来她只能解释是,济南水的灵气的消褪让杨之湄感到了疲倦与困乏,而在他眼中,苏雯自己就是济南城的一个偶像。所以他只好不辞而别,寻找水的梦境去了。

    苏雯同所有失恋的女人一样,在中年反复翻阅一部名叫《红楼梦》的书。她很爱杨之湄,所以不曾追问,也没有再嫁;她又很恨杨之湄,所以让儿子随了自己的姓,并且教育他远离爱情。

    现在,长大了的儿子在苏雯眼里经常会幻化成杨之湄的形象。苏扬全身透出的一种水的气质让她不安、害怕,就更加向儿子絮叨爱情的危险,不厌其烦的。而苏扬往往保持沉默。水,痛苦的水呀……

    其实,苏雯太不了解儿子了。苏扬从未向任何人问起过父亲的消息,从小生活在一个单亲之家,他习惯了生活中没有男人。所以他更多延续了母亲的气质:敏感、清澈、善于遮掩。同时,母亲自己对爱情眷顾而又憎恨的感觉早已矛盾而又深深的渗入了苏扬的血液中。

    现在是济南的春季。只要你用心体会,多加留意,还是能感觉到风和日丽。鸟语花香。而那些曾经汩汩喷涌的泉水给城市注入了精致的灵气。这段因水而来的历史使人们在疲倦之余有了清气满身的回忆和遐想。尤其在这个春天,苏扬又是一个人在家,他拉上帘子,在浴池里撒上大把的花瓣,他要洗澡。

    苏扬闭了眼睛,均匀的呼吸一声一声的极有分量。浓密的水气紧紧包围着他,像是一大团爱意。他的手在水中将自己的身体慢慢抚摸,不遗漏每一个细节。水从手指的缝隙里滑过,静听,水在低低的叹气。古时候,有位叫杨泉的人说:夫水,天地之本也,吐元气,发日月,经星辰,人含气而生,精尽而死……这段话让苏扬无限沉醉。他想人是怎么来的呢?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一天清晨,所有植物的绿叶上突然都缀满晶莹温润的露珠,阳光自东方向露珠射入无数光线,露珠孕育、升华,化为精灵,这些精灵自名为“人”。人是自宇宙深处循水而来的水的精华。这是多么美妙的生的神话啊。苏扬认为只有在洗澡时才能体验人水交融的绝妙境界。

苏扬拿起一块毛巾,离开浴室。那些一池碎瓣的水好象是苏扬的蝉蜕,他又一次脱胎换骨、清新异常了。

站在穿衣镜前面,苏扬身体的热气给镜子抹上一层淡淡的水雾,然后他的身体有了烟雨朦胧的独特美感。镜子是光滑的,温润的,能照出滋味来的,身体也是光滑的,温润的,能抚摸出滋味来的。毛巾披在他身上,他微微颤抖,毛巾有气无力的落在地板上,悄无声息。在镜子面前苏扬欣赏着那块他占据的肉体,光滑细腻,温柔如玉,两块含羞而颤的锁骨让他顿生怜意。苏扬从不看镜子里自己的脸,他曾经看过一次,恶心。他的身体往往让他想起一种叫做洞箫的竹制乐器所演奏的音乐。平日里他也喜欢笛子,但笛子是清晨的,叫人微笑的;而洞箫是黄昏的,叫人流泪的,而且泪都洒到地上,渗成了花朵流成了河你还不知晓的。

苏扬从未被苏雯发现过。只有一次,当时苏扬没有搬出去,还同母亲住在一起。苏扬因为依依不舍而忘记了时间,突然整个屋子里回响起钥匙转门锁的声音,苏扬大惊失色,只穿上裤子坐到书桌旁。苏雯推门而入,吓了一跳:你这是干吗?苏扬头也不回,掷过一个不耐烦的字:热。算是掩过去了。

苏雯进入中年后,做少妇时曾经有的不嫁的坚强,忍受邻里街坊异样目光的坚强,对窃窃私语充耳不闻的坚强,在儿子搬走后全部变成了伤感与失落。他开始怀念杨之湄,也与几个年龄相仿的女邻居彼此成了对方的常客。苏雯做女孩儿时喜欢看电影,现在她开始收藏电影了,《蝴蝶梦》和《欲望号街车》是她最喜欢的两部,诸如此类的更多的银色经典被她收藏,成为她挽留时光的苍凉手势。

这个春天的某个下午,苏雯母子二人一起吃饭。苏雯总是感到杨之湄坐在对面儿子的位置上,所以尽管苏扬一言不发,但苏雯并不寂寞。饭后,苏扬收拾了碗筷,陪母亲看电视。一个纪录片正在讲述奥斯卡影星费雯丽的电影生涯,费雯丽中年出演《欲望号街车》的女主人公,迟暮美女白兰琪而再夺奥斯卡影后,但是费雯丽于此后不久精神失常。苏雯一面唏嘘感叹,一面自言自语:我老觉得白兰琪与《蝴蝶梦》里的Rebecca差不多。没想到苏扬居然接上了:我觉得也是,可能这两个女人都隐藏着深不可测的秘密吧,同时两人有意无意遮掩的这些秘密使欲望有了无穷的回味。苏雯惊讶于儿子的理解,又看看儿子擦过的光洁如镜的地板,心想:儿子真的长大了。

                第三个女人叫Rebecca

其实苏扬早已恋爱了。

济南的夏天总是阴晴不定的,已经连续三天见不到日月星辰了,可雨又下不来,叫人干着急。苏扬在夜深的时候总是掀开帘子向窗外望,一片漆黑。看来,今晚那个女人又不会来了。

那个女人是月亮。对于苏扬来说,天空中的月亮是他的第二个女人。月亮是完美的情人,是能够充分去爱而不需要考虑后果的。苏扬已经长大了,他把他的体液所带来的勃勃生机和浓浓爱意,都献给了月亮。月光在他的指缝中如水般潺潺流过,而他就在这舒缓的抚慰中悄然入睡。

初夏的傍晚,济南的街头是热闹的。这种热闹一直持续到深夜。这个晚上,苏扬很晚才离开公司,独自回家。路灯的妩媚让月光的淡雅变成了寒酸,这令苏扬很不痛快。

拐角处的一个扎啤摊上,一个女人与两个男人吵了起来。那两个男人在灯光下的脸异常凶恶,而女子一脸惊恐的向后退着,“滚,以后别让我再见到你……”女子的尖叫。苏扬本来就不痛快,一时怒起,冲上前去……

等苏扬回过神来,是那个女孩在擦他的血,他一脸的血,地上是碎了的扎啤杯和啤酒瓶。苏扬挣扎着问,那两个家伙呢?女孩说对不起对不起,我的前男朋友太野蛮了,他……话音未落,苏扬气愤地站起来,看清这是一张浓妆重抹的脸。而她不过是一个二十出头的丫头,一身的奇装异服。这个人与大千世界里的那些面孔单调的女人有什么区别?与那些不可一世的路灯又有什么区别?

苏扬站起来就走,女孩在后面拉也拉不住,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耻辱与恼怒。他太想哭了,太想抱怨了。可面前是月亮一张幽怨的脸,他报以一个悲壮后平淡的笑容。

回到家才发现已经凌晨了,而膝盖也破了。自己宝贵的身体受到如此伤害,苏扬无限心疼。浴室里传出他沉闷的低吟。裸着身子坐在床上,月光又一次从窗外含情脉脉地望着他,在地板上投出一个模糊颤抖的影子。苏扬不停地用舌头添膝盖的伤口。他太受伤了。

第二天苏扬没去公司,不是因为受伤,而是找不到工作证了。他是那种找不到就不罢休的人,于是干脆称病请了一天假。可找了一天一无所获,苏扬只好去上班。其实,丢证是常有的事情,补办一张就行了。但苏扬满身心地不快,他明白这几天的经历损害了他的灵气。出公司大门的时候,他一眼看见了那天晚上的女孩。

她四处张望,依旧浓妆重抹,一条叫不上款式的裙子裹在腰间,显得另类而且庸俗。苏扬扬起脸不理会她。没想到人家看见他了,一蹦一跳地追上来,“苏老师,您的工作证,昨天等您一天。苏扬一惊,“谢谢你了。”女孩受宠若惊地笑了一声,你怎么谢我呢?苏扬回过头去凝视着这个女孩的眼睛。女孩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她惊讶于他眼睛中透出的水的魔力。

“回去洗洗你的脸吧。”

工作证的失而复得让苏扬原谅了女孩。没想到,第二天下班时又看见了她。她果然洗了脸,衣服也换了一件淡淡的连衣裙,头上别了一只大大的天蓝色蝴蝶发卡。苏扬看着她笑着走过来,真的很美,很恬静。她轻轻的说:看,我把脸洗了。苏扬冷笑道,不是给我看的,是给你自己看的。

他想这一代的女孩子真有意思,做事跟演戏似的。苏扬忘了,他和这女孩是一代人,苏扬在别人眼里也差不多。所以苏扬根本没有做好在第三天又遇到她的准备。这天已经有蝉鸣了,一阵一阵的,传说着树汁的丰富。

女孩与昨天同样妆扮,她走向苏扬:苏先生,我真的对不起,没想到你还没有原谅我。苏扬说:不,你已经道歉了,我这个人一向如此,你别在意,怎么称呼?

叫我吕蓓吧。

什么,Rebecca?

什么?

没什么。

以后的一段时间里,吕蓓给苏扬发了无数短信。吕蓓是那种喜欢在大庭广众之下发短信的女孩,她不知道,她发短信时的表情很专注很单纯,尤其在公交车上,还是很耐看的。但苏扬对她的短信往往置之不理,因为那些短消息多半是吕蓓看偶像剧的苍白感动。苏扬的感情仅仅限于亲情和自己对自己的感情,他不能想象短信的那些甜言蜜语从一个人嘴里出来有多可怕。偶像剧是精致的,是一碰就碎,镜花水月的。但是,偶像剧使许多凡人在涉世之初对这个世界有了希望,有了想象,有了眼泪,这是偶像剧的一大功绩,而且,世界首先是给绝大多数凡人准备的。吕蓓对偶像剧乐此不疲,她同许多聪明人一样,以为人生就是一场戏。她不知道,人生根本不是戏,只是有太多的人把人生当作戏来演。

都说济南冬天干冷,夏天干热,但夏天也会来那么几场雨的。大约是因为泉的沉默,因为季风的反复无常,下雨成为很动情的事情。虽然不至于跟趵突泉喷涌这样的热点新闻相比,却也能让男女老少乐一阵子。雨总是不大,也不算小。来雨之前,一定要酝酿充足的愁云和隐晦的光线,让女子准备好手帕和信笺,让男子准备好思念。淅淅沥沥,颇似南方的梅雨,你要以为他真要阴雨连绵了,却一觉醒来,晴空水洗,连声呜咽都没有了。

苏扬在公司的落地玻璃前看雨,泺源大街的雨景不错。水,如烟的水,桃花的水。雨帘是忽断忽连的,远方是忽明忽暗的。如果人类真的起源于数亿年前的清晨的一次露水,那么今天的雨应该也会凝结更深邃更轻盈的人的灵气,苏扬想。然后是短信,是吕蓓:下雨了,我忽然想到,人是不是由水做的呀?如果是,我们是露水还是雨水……?

苏扬想身无彩凤双飞翼啊,还真的心有灵犀一点通吗?

吕蓓在城市的一个角落避雨,人一多,她就下意识的发短信。她觉得苏扬是一个值得发短信的人,尽管他不回复。看人家,多有风度,你越不回我越发。城市赋予她生来对水的敏感与心境,这使她平庸单纯的性格中也幽然升华出了水的灵气。从这些人身上你会突然觉得济南还是很有韵味的,它的泉水虽然没有了,但灵气犹存,而且散入了无数凡人百姓的心。而吕蓓是浑然不觉的,她还年轻,她不懂她因为水的感动不同于她看偶像剧的感动。前者是内心的,自然而然的,是骨子里的;后者是表面的,跟人家学的,甚至带点儿下贱的。

其实这也不能怨她们。

吕蓓的手机响了,苏扬的:我是露水,你是雨水。

你看,吕蓓又感动的哭了。

                        秋日的私语

     苏扬与吕蓓就这样你冷我暖的度过了一个夏天。风来风走,水流水漫,花谢花飞,一叶知秋。

济南的初秋根夏天没有什么区别,花开仍是一茬一茬的,蝉鸣也是一阵一阵的。晚上,街头巷尾,旮旯胡同,仍是牌局棋局不亦乐乎,烧烤扎啤生意兴隆。要说到城市的繁华,更多的在这些太平日子的太平事儿里头了。

苏雯也知道儿子有女朋友了,她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无可挽回的难过。有原因的难过那叫忧心,是要皱眉头,不舒服的,比如苏雯上一次收了一张假钞;只有那些似乎没来由,又隐约有些缘故的才是真正的难过,那就要掉泪,要叹气,要苦笑的。苏雯在难过的回味中经常想起杨之湄。她知道,正如当初她忽然明白了苏扬外婆的故事,苏扬也一定知道她与杨之湄的事。

苏扬又被吕蓓约出来喝咖啡。她今天穿着很小巧,白色的无袖短上衣,前胸挂着手机,头上别着那只蝴蝶发卡。苏扬自己也无法解释为什么和吕蓓在一起,他想也许都是泉城人的缘故,使他们有一种前生相识的熟悉感。苏扬是对的,他们都有水的灵气,水的缘分。当然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吕蓓尽管没有多大的魅力,但她毕竟是苏扬所遇到的第一个活生生的同龄的女人。曾经,苏扬那样的不理会吕蓓,但吕蓓无比执着,这令苏扬十分感动。俩人喝着喝着,吕蓓突然说:你家住哪儿?我还从来没去过你家呢。苏扬说:我不是也没去过你家么?吕蓓接着说,是你自己不去的,我可请了你好几次,什么时候你也请过我呀?

苏扬笑了,心想你真要和我谈恋爱啊,一招一式都像是学的。于是说,行啊,现在去?

坐公交车的时候,吕蓓老是和苏扬说一些莫名其妙的事儿。他快下车了才明白,人家不是给他说的,是给车上的其他人看的,看她有这样风度翩翩的男朋友。于是一声冷笑,不过也很感动。

苏扬住的地方不大,一室一厅。吕蓓一面翻着他的CD和藏书,一面起劲的感叹。苏扬拿出冷饮,打开一只洞箫的曲子,两人坐着闲谈。“你怎么从不问我是做什么的呀?”吕蓓问。苏扬这才意识到自己从潜意识里一直回避这个往往结束故事的问题。难道母亲一直让她远离的爱情真的到了眼前?

沉默。

    你可以想象:秋日的午后,一大片阳光的灿烂为背景,他们二人在箫声的河里同船而渡,寂静无声,风来风走,把花瓣丢在水上。

晚上,苏扬去了母亲那儿。屋里没开灯,苏雯斜倚在沙发上看电视,光影绰约的。母子二人只有些三言两语。一会儿,苏雯深有感触的说,记得当初生你的时候,你那么小,我都怕养不活你,看看现在,一眨眼的工夫就这么高这么大了,连女朋友都有了。苏扬立刻否认:没没,妈,我从来没有,以后也不会有,您放心。

苏雯一听,又惊又喜,可又不能想象儿子真的不娶妻生子,况且儿子是男生,甚至是杨之湄。于是笑道:我放的什么心啊,妈妈不能照顾你一辈子,以前你上学,怕你早恋,长大了,该找就找啊。说罢又后悔了,她想婚姻未必是坟墓,可爱情一定是坟墓呀。

苏扬也笑了:不,我一辈子不恋爱,我可不能背叛自己。

苏雯一声冷笑,没有说话,有滋有味的看着电视的广告。她太清楚了,当儿子说这些话时就离坠入情网不远了。爱情是一种宿命,是人的劫数,它的的内涵就是背叛自己。

睡觉时苏扬躺在自己曾经睡过的床上,下意识的伸手拉开帘子向外看。一轮圆月痴痴的守在天上,那上面影影绰绰的,像是泪痕。他想:很久了吧。又想起自己的身体,似乎是上辈子的事情了。然后忽然是短信,吕蓓:晚安,好梦。苏扬感到一种破坏意境的茫然与恼怒,于是关掉了手机。

第二天,苏扬打点了一个背包,准备去乡下外婆家清醒一下。他包了一手帕花瓣带给外婆,那是每次去必须带的。走的时候,苏扬的手机静静的躺在卧室的枕头旁。

               风满楼,月满楼

济南的乡下,其实就是一个大庭院。我在乡下住过一段日子。对于旅行者来说,乡下的美需要想象和等待:等待暮色,等待钟声,等待透明的雨,等待花开的声音,等待嗡嗡的蜂群。天空的蓝色是有层次感的,漫天的云朵煽动着无穷的诗意,风动,云动,心动。鸟儿把花香衔在嘴里四处游荡。当然有泉水,秋湍泻石髓,淅沥听有声。夜里,月把夜色镂空了,星则是漫天星斗,渐欲迷人眼的。月光照着泉水,流动的不仅是水,也是光。看来,济南城的泉韵都到乡下来了。

苏扬一路颠簸,终于进了村子。北方的村子,路都是泥的,如果心情不好,会感觉脏兮兮的。外婆接了电话,早就等在门口了。她是老女人了。女人最怕的就是老,男人往往越老越有风度,而女人则不然,在农村的女人更是如此。其实,女人在青春年少时,就应该想到自己总会有老去的一天,当时的年轻丰润,是要拿老去的干枯为代价的。有个叫陈东东的人说:青春短暂如一次性交。

小姨早准备好了午饭,一家人在老屋的炕上围坐,都是农家菜,倒也温馨的很。苏扬早把那一手帕的花瓣给了外婆。外婆心满意足的闻了又闻,干枯的脸上露出了奇怪的神态,苏扬看了好久才明白外婆在微笑。就是这微笑,让苏扬感到一种闺秀的作态。于是问:姥姥,您为啥总让我捎城里的花瓣啊,有什么故事吧?外婆听了一愣,欲言又止的样子。苏扬又定睛看了外婆一眼,她又老又丑,坐在炕上老迈的神态让他顿时没有了兴致,一种破坏意境的感觉又上来了。于是笑笑,没有再问。

晚上,外婆九点多就犯困,准备铺床睡觉。对于苏扬来说,夜生活在九点还没开始呢。强迫自己睡觉和睡梦中被别人叫醒一样痛苦。于是推门出去,沿径而行。

他的恋人仍在天上,一脸无辜的看着大地。无比的静寂,都因为不知何处的那条小溪,水流的声音若有若无。苏扬不觉到了小姨家。说是小姨,也四十多岁了,夫妻二人在看电视。小姨家的表弟在济南城里的山大读大四。苏扬坐着聊天,又谈到了那些花瓣。小姨从柜子里拿出一张旧照片,黑白的,泛黄的,有一个女人,相貌不算出众,也是中上了,穿着一件好像绣着花的旗袍,一看就是闺秀。“是你姥姥。”苏扬一听笑了:我猜我姥姥就是闺秀,那么爱花,都是作小姐时的毛病。小姨听了,慢慢说来:

那些花瓣是你姥姥的信物。当年,她爸爸,就是你老姥爷,大小也是济南城里国民党的一个官儿。姥姥是他的掌上明珠。解放军来之前,他正准备走的时候,女儿不见了。时间紧,就坐着飞机去了台湾,从此没了音信。

你姥姥其实跟公馆里一个司机跑了。那个男人总是用手帕包一大包花瓣送你姥姥。什么花都有,月季牡丹丁香……你姥姥年轻啊,就跟他跑了,就住在这济南城外的乡下。

苏扬听着都痴了,他二十岁时就恍然大悟般的明白了杨之湄和母亲的关系,却真的没有想到外婆也又一段风流韵事。“那,后来呢?”

后来,那个司机抛下你姥姥一个人,跑了。那时候刚刚解放没几年,“镇压反革命”他害怕,就跑了,再也没回来。

小姨说到这儿,一脸的无奈:我和你妈都是没爹的孩子呀。苏扬听得出这个无奈中有一多半是为着母亲,甚至是为着苏扬他自己的。不禁停了说笑,自己的家族里有这么多没有答案的故事,而这个故事竟被世袭了。外婆幸福吗?母亲幸福吗?如果不,可她们为什么都痴守这么多年年岁岁?爱情是天堂还是地狱?看看小姨一家,幸福、平安、祥和。这就是命了吧,命运无情,因为命运不是善恶因果;命运有情,因为命运都泡在泪里,隐在笑中。而人就是水,水无形无骨,就只能顺着势流下去,流进山也好,流进海也好,终会有个尽头,有个归宿,你是无能为力的。

在村子里呆了一个多星期,苏扬日日闲逛。牛羊声,鸟虫声,也有秋的声音;青草味,泥土味,也有秋的味道。他夜夜与月光对话,日日在溪边憩息。当苏扬觉得吕蓓像是一个小说的女主人公的时候,就决定回去了。

走的时候,外婆又送出很远。这几天,外婆又讲了一些当年的细节。苏扬仍然不能明白,外婆究竟是觉得悔,还是觉得值,但无论如何,这是以一个女人的一生与青春为代价的。苏扬不能想象自己的身体也会像外婆的脸一样,成为苍老的艺术品。所以,不能背叛自己,不能。

                      背叛

     等吕蓓千方百计找到苏雯家的时候,苏扬已经在回程的路上了。苏雯打开门,是位不认识的女子,她立刻想到这是儿子的女朋友,赶紧殷勤的向屋里让。吕蓓并不进屋,笑着只是问苏扬的下落。苏雯一副诧异的样子:他不是去上海出差了吗?怎么,没告诉你吗?

吕蓓说没有,那他回来给我回个电话好吗?我还有事先走了,阿姨再见。苏雯送了几步,回来却倚着门站了许久。为什么要骗她呢?

深夜,吕蓓住处附近的十字路口空荡荡的。她茫然的站在那儿。夜风把她的头发和裙裾共同撩起。没有眼泪,月光摸着她的脸,却被脸庞弄得冰凉。真静啊。如水的沉静。突然从前方冲来一辆大卡车,耀眼的灯光把水斩的七零八落。吕蓓立刻钻入了车底,头发在月光下飘成风的姿态,一只蓝色的蝴蝶翩翩飞走……

吕蓓一身的冷汗从梦中惊醒,喘着粗气。手机躺在枕边,白色的外壳闪着欲望的光芒。这次,吕蓓的确认认真真的哭了。

济南城的大街小巷已经落满了叶子,树上的黄叶依旧在蓝天下哗哗的响着。如果在从前,应当是泉水日夜喷涌的季节了,应当是河床的石头被秋水淹没的时候了。

苏扬从公司的落地玻璃看沙尘暴在济南城里飞啊。手机响了,是吕蓓。苏扬犹豫了好久,还是接了。是她的声音:你回来了……我想你。苏扬想还是结束吧,却什么也说不出。吕蓓说:到我家来吧,你还没来过呢。苏扬说:我在上班呢,再说,我去干吗?吕蓓停了许久,说:来看我洗澡吧。

济南的出租车司机多为本地人,他们性情各异,却都兴趣广泛,博通济南城里大大小小的传奇佚事,他们有天马行空的气质,什么都不在乎;也因为同样的原因,他们也往往成为流言的合格传播者。苏扬打车去吕蓓家,他左面的一名男司机不停的说你们还年轻,还不知道……苏扬一言不发,他不想说,也无话可说。

吕蓓已经洗完澡了,她湿润的头发依然别着那只蓝色的蝴蝶发卡。他俩并没有说什么话。你一定又想到水了吧,水是不知道自己将要流向那里的,他们也不知道……

这是他们第一次做爱。帘子被拉上了,可窗没关紧。于是帘子一阵一阵的呼啦啦的响。他在解开她衣扣的时候不禁着了慌。不是因为第一次,而是因为她的身体,光滑细腻,温柔如玉,肩膀下两块含羞而颤的锁骨令他无法控制住自己。这是谁的身体?是镜子里的那块身体吗?于是一切都迷失了,混乱了。他哭了,泪水如河,模糊的双眼使他无法辨认,躺在他面前向他敞开一切的身体究竟是谁的……他知道他终于背叛了自己,继承了家族世袭的命运。

直到风又一次吹开了帘子,呼啦啦的响着。有一些偷窥的阳光躲闪不及撞了进来。还有几声蝉鸣、鸟啼,提示这是个流光溢彩的秋日的午后。

                                                     (完)

2003年2月

参考书目:《魏晋思想论》  刘大杰 撰

《长恨歌》      王安忆 著

《铁皮鼓手记》  陈东东著

《无梦楼随笔》  张中晓著

 

- 作者: lalune1983 2005年08月31日, 星期三 14:22  回复(0) |  引用(1) 加入博采

琴箫十韵

女弟某某,善琴嗜书,与人与己常有慨然之气。今贻我琴箫合韵曲目十,各有风味,余甚爱之,以为琴者,泠泠然奇绝之意也;箫者,呜呜然幽寂之意也,合韵者,则为天地之至和谐也。今以鄙薄之才力,妄作痴语,所为十韵,唯谢君耳。

平湖秋月

世谓箫声乃秋声,况秋月圆缺,斜挂孤桐,平湖澹澹,鸟栖舟息乎?堪怜有白衣未眠者,独立寒秋,箫声呜咽,清商三语,可断人肠。诗曰:

云海苍苍,山川荡荡。月出其中,灿烂其光。远接碧霄,近临浊浪。

舟眠鸟寂,岸有幽芳。箫管弄夜,黯黯谁伤?我有佳人,独立大荒。

爱而不见,夜与谁长?载泣载悲,且吹且唱。雁兮雁兮,将归何方?

曰归曰归,必返故乡。清商三语,望断柔肠。

 

梅花三弄

余以为此平生第一曲也。暗香疏影,冷月无声。常思月白冬夜,空庭砌雪,小池石畔,梅花一树幽独。且伴古琴一,洞箫一,钟磬一,相和共语。余亦诗肩瘦,轻衫薄,瑶席书卷,与梅花长聊岁月……以下调寄《木兰花慢》:

正泠泠清响,琴上雪,鬓边丝。更纤指长箫,三叠风月,三弄梅枝。沉香炉,青玉案,小重檐,颦笑冷胭脂。对语琴箫怨慢,暗香萦绕归迟。

如此。香断落瑶池,魂散有谁知?叹幽芳寂寞,思林处士,念姜白石。相思。醉惊眉黛,怎奈何,酒醒泪痕湿。十六弦谁最苦,二十年断肠词。

 

欸乃

唐柳柳州有《渔翁》七古,中“欸乃一声山水绿”句,可知渔樵闲话,已入白水青山。更有“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句,释道之境,荡于心胸。以下调寄《临江仙》:

初日平湖野鹤,白石古渡林烟。小楫随意泛流年。隐约闻欸乃,缥缈水云间。

十六眉低筝柱,五十笑靥琴弦。老夫独爱旧青山。听风听雨笑,醉酒醉歌眠。

 

良宵引

深秋夜半,闭户而眠,听大千世界风声雨声摇落声,皆细细入耳,却无萧飒之气。而箫声委婉,一径吹入梦中,前生吾为弦上魂乎?竟不知今夕何夕。此诚良宵短引。诗曰:

曾经弦上绕指魂,今夜临风照影人。一枕箫声风雨落,三生旧梦碾成尘

 

清明上河图

妹曾手荐此曲,曰“甚佳”,面有欲罢不能之色。余听之,苍凉无清明上河之兴,清怨有殷墟黍离之叹。其弦拨急速,更觉世事须臾,盖大都繁华,唯余浩叹耳。诗曰:

我居扶桑树,遍识古与今。人间平常事,植杖成邓林。黄水经天地,中原气萧森。

百代更迭过,帝京汴都人。挥汗城欲雨,嬉笑九天闻。冠缨神奕奕,桂殿帝王寝。

酒肆深闾巷,高楼倚河津。丹青画屏障,嗔笑接芳邻。清明河畔雨,润土气清新。

点点花亦落,伴雨共沾襟。倏忽千年过,盛世一缕魂。黍离歌渔者,谁复问古今?

堂皇大气象,唯有画图新。我今携箫管,荒台独登临。一叹伤城阙,再叹嗟我身。

紫箫长呜咽,愁里不堪闻。目送归鸿去,谁挥五弦琴?

 

 

平沙落雁

此实为苍凉曲也,余少时曾作“雁落平沙,心河两岸,依依桃花人面”,当时真轻狂歌酒,哪知后日苍凉。今重听古调,兼思人间诸事,更多感慨……以下调寄《霓裳中序第一》:

苍江又晚雾,水恨蒹葭遮渔浦。渺渺长天孤鹜。看暮卷朝云,半江烟树,群鸦醉舞,雁影依依冷飞渡。谁人在,箫答琴诉?却冷雁凝伫。

休负!韶华渐暮。此身沉浮凭谁主?白石也有人妒!长忆刘郎,久废庾赋,廿年经岁苦。澹澹寒波烟水路。“归去来!”平沙雁语,问我在何处?

 

杨翠喜

人不知何朝何代之妓也,调不知何朝何代之曲也。但俏丽生姿,珠玉跳船。妹曰“以横吹更佳”,余亦以为然。遂以元曲之格,聊成一韵。调寄《越调 小桃红》:

风流人做风流梦,害却风流病。陌头杨柳弄琴筝,一声声。

锦瑟年华春意浓,袂分蝶影,裙动莲风,一笑倾千城。

 

春涧流泉

春水碧于天,好一幅春深景色。箫作春水悠悠,琴作泉水泠泠。此一番好景,终不长久,乃作伤春之辞,非煞风景,乃“喜极而悲”之意,诗曰:

片片飞花春涧老,一年一度又一朝。春如别恨丝丝坠,水似离愁点点抛。

无奈昨宵频醉酒,有心今日懒吹箫。琴催画舸归何处?细雨明年杏子桥。

 

泛沧浪

王静安先生曾曰:“一样飘零,宁为尘土,勿随流水”,余诚爱之,然非养生之道也。江海一浮,箫鸣琴和,不啻为一境。故沧浪之水浊兮,犹可泛吾舟。诗曰:

浪涌千山云,江流九日曛。乘桴寻范蠡,盛世濯缨人。

 

关山月

此乃乐府旧题。李青莲、陆放翁尝为此篇。苍茫古雅,乃洞箫长叹,又琴瑟撩愁,倍添忧思,关山度远,月照桑梓,当为怀乡之叹也。诗曰:

汉家明月照高丘,大漠繁霜独夜楼。战罢云海洗兵甲,不寐烛帐读春秋。

户开门对天山远,明月遍染将军头。吹箫吹得桂花落,望乡望断江水流。

   老夫今夜情长尽,浪子当年恨未休。空闻画角人不见,飞鸿字字更谁愁?

- 作者: lalune1983 2005年08月31日, 星期三 14:04  回复(0) |  引用(1) 加入博采